第129章 风起青萍动州府
作者:酒醉七分
州府的快马奔进安丰乡那日,苏禾正在糖坊后屋核对新收的甘蔗账。
阿荞掀帘进来时,额角还沾着灶房的面星:"姐,王屠户家的二小子在门口转悠,说他爹昨儿夜里被人叫去村东头老槐树下,回来就直打摆子。"
算盘珠子在苏禾指下突然卡住。
她想起三日前州府贴出停职告示时,王屠户拍着胸脯说要上堂作证的模样。
"去把林先生请来。"她放下算盘,指腹蹭过账本边缘被磨起的毛边,"再让石头哥跟着王二,别跟太紧。"
林砚来的时候,袖中还带着墨香。
他把一卷皱巴巴的公文展开在桌案上,烛火映得"庆历三年九月·淮南东路转运司"几个字忽明忽暗:"这是今早从州学抄来的内部文书,乡村赋役改革试点要在江淮选三个乡,州府正急着找'合规典范'。"
苏禾的指甲轻轻叩了叩公文里"基层自治""税赋透明"那两行,目光渐亮:"你是说,若把糖坊做成纳税样板......"
"吴德昌背后是知州的舅子。"林砚指尖划过自己新写的批注,"单靠税银证据,他们大可以推说'下吏贪墨'。
但改革试点是朝廷要的政绩,州府断不会为了个舅子砸自己的招牌。"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天。
苏禾突然起身翻出去年的税票,又从柜底摸出糖坊的收支账册,墨迹未干的税银数目在烛下泛着青:"我要写份《商税透明化建议书》,把糖坊的分账法、缴税流程都写进去。"她抬头时,发间的木簪晃了晃,"周掌柜明早要去州府送糖,让他捎上。"
林砚替她研着墨,砚台里的墨汁泛起细浪:"需要我帮你整理条文。"
"不用。"苏禾抽出一张新纸,笔尖悬在半空又顿住,"你说那些来听税法的学子,要是见着糖坊的账册......"
"会写成文章贴到州学墙报上。"林砚笑了,"就像你让阿荞把税银差额算成打油诗,现在连村头卖茶的张婶都能背'春税多收一贯三,夏税又加二文钱'。"
第三日卯时,糖坊门前的老槐树上多了块青布幌子,写着"税法讲堂"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阿荞搬来三条长凳,苏稷抱着一摞抄得工工整整的《商税条令》——那是林砚带着村学孩童抄了半宿的成果。
头日来听的是几个提竹篮的妇人。
苏禾站在板凳上,举着张税票:"这上面写着'糖坊月税五贯',可咱们交的是六贯三。
多出来的一贯三,就是吴税吏塞自己腰包里的。"
"那往后咋防着?"张婶搓着围裙角问。
苏禾举起糖坊的缴税存根:"每回缴税,都让税吏在存根上盖官印,咱们留一份。
要是数目不对......"她指了指墙角的铜锣,"敲这面锣,全村人都来对质。"
铜锣"当"的一声,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第二日,邻乡的货郎挑着担子来了;第三日,州学的青衫学子抱着书匣来了,其中一个还举着笔在本子上记个不停。
"苏娘子,这法子能推广到粮行不?"周掌柜的粮车停在门口,车夫正帮着搬长凳。
"能。"苏禾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扫过越聚越多的人群,"只要咱们都盯着,谁也不敢再往税票里塞私货。"
第七日晌午,州府的差役敲开糖坊门时,苏禾正教阿荞认税票上的"印信"二字。
那差役捧着装裱精致的木匣,红绸下压着张烫金帖子:"户曹大人说,苏娘子的建议书写得明白,特请您列席明日的赋役改革听证会。"他又从匣中取出块乌木腰牌,"这是商税监督员的身份牌,往后安丰乡的税银,您有权随时查账。"
阿荞攥着红绸的手直抖,苏稷踮脚去看腰牌上的"淮南东路"字样。
林砚站在廊下,望着苏禾接过腰牌时微颤的指尖——那是她第一次,以"参与者"的身份,而非"被盘剥者",触碰这方天地的规则。
第二日清晨,青布马车停在糖坊门口。
苏禾踩着木凳上车时,回头望了眼。
老槐树下,张婶举着刚抄的税条,王屠户拍着胸脯跟邻乡货郎说"苏娘子的法子准成",州学的学子们正围着阿荞问"铜锣对质"的细节。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林砚站在晨雾里,手中攥着卷新抄的《商税条令》。
他的嘴型动了动,苏禾猜那是"州府见"。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她摸了摸腰间的乌木腰牌。
这腰牌沉得很,压得她心口发烫——州府的正堂、改革的案牍、更多双藏在幕后的手,都在前方等着。
但她知道,今日之后,再不会有人把"农女"二字,当作轻贱的标签。
马车转过村口的老柳树,州府的飞檐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苏禾放下车帘,指尖轻轻叩了叩装着建议书的铜匣——那里头,除了糖坊的账册,还有她连夜补写的"邻乡税赋互助"条目。
晨风吹得车帘哗哗作响,像是谁在轻声说:"往前吧,更宽的路,才刚铺到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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