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布袋传名启商路续

作者:酒醉七分
  夜饭的灶火早熄了,苏禾却仍守在桌前,刘叔的信笺被月光浸得发亮。"能常供否"四个字在纸页上跳,像颗落在心尖上的糖粒,甜得人发颤。

  "苏娘子?"林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夜露的凉。

  他手里攥着半卷毛边纸,灯影里能看见纸角沾着墨渍——想来是刚从书案上抓的。

  苏禾抬头,见他青衫下摆还沾着草屑,许是刚从茶棚回来。"可是商队的事?"她把算盘往旁推推,腾出半张桌子。

  林砚没急着坐,反而把毛边纸摊开,露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我今日在茶棚听南来北往的客官闲聊,有个跑货的老张说,扬州茶肆的东家最爱看客人口味。

  咱们的糖饼卖得好,可若想长供,得知道客人们爱吃甜口还是香口,是要酥的还是软的。"他指尖点着纸页,"我琢磨着,要是在茶棚设个留言簿,让尝过糖饼的人写两句,往后做糖就有准头了。"

  苏禾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敲了敲。

  茶棚是安丰乡往扬州的必经之路,南来北往的商客都在这儿歇脚,确实是个收集消息的好地方。"好主意。"她眼睛亮起来,"你打算怎么弄?"

  "试吃换留言。"林砚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块金黄的桂花糖,"凡留句话的,送块糖。

  一来客人得了甜头愿意写,二来糖块小,不压成本。"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个粗陶砚台,"纸我跟李东家要了,笔墨也备齐了,明儿一早就摆到茶棚桌子上。"

  苏禾突然笑出声,伸手戳了戳那块桂花糖:"林秀才倒是会算人心。"她想起前儿林砚蹲在灶边看王阿婆熬糖,说"糖是甜的,可甜到什么份上,得看吃糖的人",原来那时候就在琢磨这个。

  院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竹筐打翻了。

  苏禾掀开门帘,就见赵四娘蹲在糖坊门口,满地都是裁好的蓝布——她怀里还抱着半摞,鬓角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苏娘子!"她喘着气,"明儿要的五十个布袋,我实在赶不及了......"

  苏禾蹲下去帮她捡布。

  赵四娘的手指上还沾着线头,指腹磨出了红印子——这是连续缝了三天的痕迹。"大山呢?"她问。

  赵四娘的丈夫赵大山平时在地里帮工,农闲时也来搭把手。

  "他、他说要来。"赵四娘脸涨得通红,"可他手笨,我怕他缝坏了......"

  话音未落,院门口闪过个粗笨的身影。

  赵大山搓着沾了泥的手,裤脚还挂着草叶:"四娘,我、我来学。"他盯着地上的蓝布,像在看什么稀罕物,"苏娘子教我,我肯定好好学。"

  苏禾把一块蓝布塞到他手里:"缝布袋就三个讲究:长七寸,宽五寸,针脚要密,不能漏糖香。"她扯过自己随身带的布袋示范,"你看,这道边要折两折,针脚从这儿进,隔半粒米的距离出......"

  赵大山的手比蒲扇还大,捏着针直打颤。

  第一针下去,布角被戳出个洞。

  他慌得直搓手:"苏娘子,我......"

  "别急。"苏禾按住他发抖的手腕,"你有力气,正好把针脚踩实。"她拿过他的手,带着他缝了半圈,"你瞧,这样是不是比四娘缝得还结实?"

  赵四娘凑过来看,眼睛突然亮了:"真的!

  大山的针脚虽粗,可密得紧,布袋装糖肯定不会破。"她转身从筐里掏出块碎布,"苏娘子,要不咱们定个规矩?

  针脚隔半粒米,边折两折,不管谁缝,都这么做。

  往后就算加人,布袋也不会走样。"

  苏禾心里一喜。

  赵四娘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前儿小七说扬州要加订两百个布袋,单靠赵四娘肯定忙不过,可要是有了规矩,就算多找几个妇人来学,质量也能稳住。"好!"她拍了拍赵大山的肩,"明儿开始,你当师傅,教村里的婶子们缝布袋。

  每个布袋我多给两文工钱,只要符合规矩。"

  赵大山的脸涨得像熟透的柿子,捏着针的手却稳了:"中!

  我这就去喊王婶子她们来。"他抱起半摞蓝布往外走,裤脚的草叶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苏娘子!"小七从糖坊里跑出来,怀里还沾着糖渣,"王阿婆说新熬的桂花糖好了,您看什么时候装袋?"

  苏禾看了眼院里的月亮,估摸着时辰:"后日商队启程,得留两日让糖收收火气。"她转身对林砚道,"小七跟我跑了半年糖坊,对糖性最熟。

  我想让他跟商队南下,路上盯着糖饼的状态。

  要是遇上下雨,或者日头太毒,得记下来怎么保存才好。"

  林砚点头:"这主意妙。

  咱们的糖饼能卖,靠的是滋味,可要是路上坏了,滋味再好也白搭。"他从袖中摸出个小本子,"我前儿画了张表,记温湿度、晴雨,还有糖饼的软硬度。

  小七带着这个,每天填两笔。"

  小七接过本子,手指把纸页捏得发皱。

  他去年还是个蹲在墙根要饭的小乞儿,如今已经能跟着商队跑扬州了。"苏娘子,我肯定记仔细!"他把本子贴在胸口,"要是糖饼受潮了,我就把包袱顶在头上;要是晒化了,我就找阴凉地歇着......"

  苏禾笑着拍他后背:"别慌,记下来就行。咱们慢慢学。"

  第二日天刚亮,茶棚的桌子上多了个蓝布包着的本子。

  林砚蹲在桌前,往砚台里加水研墨,李东家搬来个陶瓮,里面装着切好的桂花糖:"林秀才,我帮你盯着,有客来我就喊。"

  第一个留言的是个挑盐的汉子。

  他啃着糖饼,胡子上沾着芝麻:"这糖饼脆得很,就是咸了点。"他蘸着墨写,手重得把纸都戳破了,"要是能淡些,配茶正好。"写完抓了块桂花糖,咧嘴笑,"这糖甜得地道,比我老家的蜜饯强。"

  接着是个穿青衫的书生,捏着糖饼细嚼慢咽:"甜而不腻,酥而不碎。"他提笔写得工整,"若能加些松子仁,更显雅趣。"写完捏着桂花糖端详,"这糖色如琥珀,倒像是能入诗的。"

  日头过午,本子上已经写了十几页。

  有说"糖饼太小不够吃"的,有夸"布袋装着不沾手"的,甚至有个婆姨写:"过年要是做枣泥馅的,我一定要捎两袋回家。"

  林砚站在旁边,看客人们围在桌前争着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风掀起本子的页脚,他瞥见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个歪歪扭扭的"苏记"——是小七趁他不注意画的。

  三日后,小七跟着商队回来了。

  他晒得黝黑,怀里却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抱着个布包。"苏娘子!"他冲进院子,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扬州的茶肆把糖饼摆到柜台最显眼的地方,说比他们的茶点还招人!"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吃剩的糖饼,"刘叔说,有个盐铁商的太太连吃了三个,要订半年的货!"

  苏禾捏起那半块糖饼。

  饼皮还是脆的,糖馅凝结得正好,没有融化的痕迹。

  她翻过小七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月初五,晴,日头毒,糖饼置阴凉处,未化;三月初六,雨,包袱用油纸裹,未潮......"

  "好!"她拍着桌子笑,"这趟没白跑。"

  林砚捧着留言簿凑过来,两人一页页翻。"咸了点""加松子仁""枣泥馅"的字样跳出来,像撒在桌上的糖粒。

  苏禾的手指停在"节日限定款"那页,眼睛亮得像星子:"王阿婆前儿说,端午的艾草糖能祛暑,中秋的月饼糖要模子......"

  "苏娘子!"院外传来李东家的喊叫声,"扬州的周头派人来了,说要加订三百个糖饼,下个月十五前送到!"

  苏禾抬头,看见院墙上爬着的丝瓜藤,正顺着竹架往更高处攀。

  布袋里的糖香混着新晒的布味飘过来,她突然想起刘叔信里说的扬州茶肆,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或许用不了多久,那柜台里摆的,就不只是糖饼了。

  林砚望着她发亮的眼睛,把留言簿往她手边推了推:"往后的路还长。"

  苏禾翻开算盘,珠子在指尖跳得飞快。

  她算着新糖的成本,算着布袋的增量,算着扬州的订量——算着算着,突然停住。

  她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轻声道:"等这拨货送到,该去扬州看看了。"

  晚风掀起桌上的留言簿,最后一页的"苏记"被吹得翻起来,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林砚连夜整理的改良建议。

  月光漫进来,给"苏记"两个字镀了层银,像撒了把细碎的糖霜。

  布袋传名,商机初现。

  可苏禾知道,等扬州的订量再涨些,等更多茶肆来要货,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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