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蛙声四起暗藏忧

作者:酒醉七分
  晨雾还没散透,阿狗子的破锣嗓子就撞进了苏家院门。

  "苏大娘子!

  苏大娘子!"竹棍磕在青石板上哒哒响,他裤脚卷到膝盖,泥点子溅到了下巴,"鱼塘里的鱼翻白肚皮了!

  浮了一层,跟下雹子似的往下沉!"

  正在给弟妹梳头的苏禾手一抖,木梳"啪"地掉在铜盆里。

  苏荞刚扎好的羊角辫散了一半,她拽着姐姐的衣角:"阿姐?"

  "荞荞带阿稷去灶房温粥。"苏禾扯过搭在椅背上的粗布围裙,边系带子边往外走,"阿狗子,走快点。"

  出了院门她才发现,阿狗子的草鞋都跑丢了一只,光脚踩在露水上,脚底板被碎石硌得通红。

  这孩子从前偷鸡摸狗时都没这么急过——上回他说巡田时逮着偷菜的,也不过是蹦跳着来报信,哪像现在,喉咙都喊哑了。

  鱼塘边早围了一圈人。

  大柱娘抹着眼泪揪自己的围裙:"我昨儿才给鱼喂了两把米,夜里还听见扑腾声,咋今儿就..."张婶子蹲在岸边捞起一尾白鲢,鱼鳃张得老大,尾巴还在微微抽搐,"这鱼肚子胀得跟鼓似的,莫不是中了邪?"

  苏禾蹲下来,指尖蘸了点塘水。

  水色发浑,带着股腥甜气,像泡了烂菜叶的泔水。

  她捏起一撮底泥,湿滑的淤泥里裹着未吃完的鱼食,还有几截没烂透的水草。

  "都往后退退。"她扯高嗓门,人群自觉让出条缝。

  林砚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递来一方帕子,她接过去擦了擦手,"阿狗子,你巡夜时可听见动静?"

  "昨儿后半夜下了场急雨。"阿狗子搓着光脚,"我打着伞转了三圈,没见人来。

  就是雨太大,西头围堰冲下来些泥,我拿竹筐挡了挡..."他声音越说越小,突然一拍大腿,"对了!

  王二家前天放了二十尾鱼苗,李三昨天又添了十五尾!

  我拦过,说苏大娘子讲过不能超数,可他们说'大柱娘家多放了五尾也没事'..."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阵子晒谷场热闹,她高兴过了头,只想着教村民怎么混养鸭鱼,却没把"密度"二字刻进他们骨头里。

  《农桑辑要》里写得明白:"水宽则鱼活,水窄则鱼窒",可庄户人总觉得"多放一尾是一尾",哪懂什么叫"过犹不及"。

  "大柱娘,去把我屋里那本蓝布面的书拿来。"她转身对人群喊,"张婶子带几个手脚快的,把竹筐都搬来——先捞成鱼!

  两斤以上的全捞,留小的。"

  "捞?

  那不是亏了?"王二挤进来,脖子涨得通红,"我家鱼苗才养了半月!"

  苏禾抄起根竹篙戳进水里,水面咕嘟咕嘟冒起气泡:"你闻闻这水味?

  再不放,三日后全塘鱼都得翻白。

  现在捞,还能卖个好价钱;等烂在塘里,连鱼粪都剩不下!"

  王二的嘴张了张,没再出声。

  林砚已经撸起袖子下了水,竹筐往他怀里递,他就往岸上扔,青灰色的鱼身拍在泥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月白衫子——那是他从前当书生时的衣裳,现在倒像块浸了墨的抹布。

  "陈铁匠!"苏禾喊,"你家不是有废铁片子?

  找几个壮劳力,把池底淤泥挖出来。

  淤泥堆在田埂边,正好肥稻子。"陈铁匠扛着铁锹跑过来,裤腰上还挂着没摘的铁锤,"苏丫头你说咋干就咋干!"

  日头升到头顶时,塘水终于清了些。

  苏禾蹲在岸边,看大柱娘捧着那本《农桑辑要》跑回来,书页被雨水泡得发皱,她翻到"池塘篇",手指点着一行字:"藻类过盛,耗氧如虎。"她抬头对众人笑,"把芦苇根和菖蒲苗都找来,沿塘种一圈——这些草能吃泥里的肥,比咱们撒药强。"

  "那溶氧呢?"林砚抹了把脸上的汗,发梢滴着水,"光靠水草不够。"

  "你记不记得集上卖的水车轮?"苏禾眼睛亮起来,"找根木头做转轴,安几片木板,拿绳子系在岸边。

  水车轮转起来,能把底下的水翻上来——陈铁匠,这东西你能打不?"

  陈铁匠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木轴穿铁箍,木板斜着钉...成!

  明儿晌午就能给你整出个样儿。"

  接下来的半个月,鱼塘边没断过人。

  苏禾天不亮就来,教人种芦苇时要留半尺间距;林砚搬了张破桌当案几,拿炭笔写《鱼塘管理七则》,写完就往村头老槐树上贴——"春放鱼苗不超百尾,夏加新苗须隔半月""暴雨后必清淤,月捞成鱼三成"。

  大柱娘每天来送两个热乎的菜饼,说是"给苏丫头补脑子"。

  阿狗子得了新差事,扛着根刻了刻度的竹竿量水深,见谁多放鱼苗就拿竹竿敲人家背:"没看告示啊?

  再放我告诉苏大娘子!"

  半月后的清晨,苏禾踩着露水来巡塘。

  塘水清得能看见鱼嘴一张一合,芦苇叶上挂着露珠,风一吹,"滴答"掉进水里,惊得几尾鲤鱼"唰"地窜开。

  最妙的是塘边的菖蒲丛里,传来"呱呱"的蛙鸣——不知什么时候,青蛙又回来了。

  "苏丫头!"大柱娘举着个竹篮跑过来,篮里的鸭蛋还带着草屑,"昨儿捡了十二个!

  比先前还多!"她指了指塘边,"阿狗子夜里巡塘,逮着个鬼鬼祟祟的!

  说是外村来的,想挖围堰放水。

  要不是这蛙声吵得他睡不着,说不定就让那贼跑了!"

  阿狗子挠着头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截断了的铁锹:"那家伙说...说鱼塘太肥,坏了他的风水。

  我看他就是眼馋!"

  苏禾接过鸭蛋,指尖触到蛋壳上的温度。

  蛙声越来越密,像撒了把碎玉在水面上。

  她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的稻浪,突然想起前晚在塘边捡到的半截麻绳——那绳子浸了水,结头处打着复杂的扣,不是庄户人常用的死结。

  "阿砚。"她转头喊林砚,他正蹲在岸边记录鱼群数量,墨汁在账本上晕开个小团,"明儿跟我去集上查查,最近有没有外乡人打听鱼塘的事。"

  林砚抬头,镜片上沾了片芦苇叶。

  他摘下叶子,目光沉了沉:"好。"

  夜风卷着稻花香涌过来,塘里的青蛙突然齐声高叫。

  苏禾摸了摸兜里的《农桑辑要》,书页间夹的菊瓣已经干了,却还留着淡淡的香。

  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听见阿狗子的吆喝声从远处飘来:"王二家的!

  别往围堰上踩!"

  只是这一回,吆喝声里多了点别的——像是根扎进泥里的藤,正悄悄往深处钻。

  后半夜,苏禾被窗外的响动惊醒。

  她披衣推开窗,月光下,鱼塘的围堰边闪过一道黑影。

  等她抄起门后的木棍跑出去,只看见水面上一圈圈涟漪,像谁往水里扔了块石头。

  "阿姐?"苏稷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怎么了?"

  "没事。"苏禾关窗时,听见远处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道缝。

  她望着黑黢黢的鱼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这声音,不像是青蛙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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