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金蝉脱壳断后路

作者:酒醉七分
  月到中天时,苏禾踢开柴门的动作比往常重了些。

  酒坛"咚"地磕在青石板上,她借着月光掀开袖中算盘,用指甲抠开第三颗算珠——里面嵌着半片撕碎的信笺,墨迹被她用茶渍晕染过,乍看像酒渍,仔细辨却是"初五夜三更,西河渡船"几个字。

  "阿姐。"

  身后传来低唤,苏禾转身时算盘已收进怀里。

  林砚立在廊下,青布衫被夜风吹得鼓起,手里端着盏灯,暖黄的光映得他眼尾泛红,"郑府的螃蟹可还合你胃口?"

  她没接话,径自转进灶屋,把算盘往案上一搁。

  灶膛里还煨着红薯,甜香混着湿冷的秋意涌上来。

  林砚跟着进来,灯芯"噼啪"爆了个花,照亮她发间沾着的菊瓣。

  "信上写了什么?"他问得直接。

  苏禾扯下头巾,菊瓣簌簌落进陶盆:"张德昌的笔迹,初五夜三更,西河渡。"她指腹碾过算盘珠,"上月替里正算公粮时,我见他在保状上画押,字尾带钩,和信上一个样。"

  林砚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苏禾记得清楚——上月算田契时,他也是这样敲着桌沿,算出郑家侵吞了半亩公田。

  "西河渡是往州城的必经水路。"他忽然抬头,目光像淬了冰,"庆历二年淮西发大水,朝廷拨了三万石赈灾粮,你说张德昌私扣的粮款,会不会......"

  "藏在船上。"苏禾接口,喉间泛起苦意。

  她想起春荒时隔壁王婶子抱着饿晕的小儿子来借粮,想起自己跪在县衙门口求缓赋税时,张德昌摇着扇子说"皇粮可等不得"。

  灶膛里的红薯"滋啦"响了声,焦味混着甜香窜出来。

  林砚突然伸手按住她攥紧的手腕:"你想怎么做?"

  苏禾盯着他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前日帮她翻地时磨的。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睛发亮:"金蝉脱壳。

  先放风说县衙要查胥吏贪腐,再让小六娘从郑府'逃'出来......"

  林砚的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一按,算是应了。

  子时三刻,郑府后墙根的狗突然狂吠起来。

  陈先生从书案前抬头,罗盘指针正微微晃动——和昨日一样。

  他摸过案上的青铜镇纸,走到窗边时正看见一道影子掠过竹丛。

  "抓贼!"门房的吆喝响起来。

  陈先生撩起青衫冲出去,月光里只见墙角歪着只绣鞋,鞋面上的并蒂莲绣得歪歪扭扭——是小六娘的。

  "少东家!"他撞开前厅门,郑少衡正抱着酒坛打盹,"小六娘跑了!"

  "跑就跑了。"郑少衡挥挥手,"那丫头笨手笨脚的,早想打发了。"

  陈先生攥紧袖中罗盘,指针还在晃。

  他想起昨日苏禾在书房掉的算盘,想起她泛红的眼眶里藏着的那点亮——像极了当年在应天府见过的,那些要咬人喉管的小狼崽子。

  "去追!"他喝住要走的家丁,"把庄子周围五里地翻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此时的小六娘正蜷在苏家柴房的草堆里。

  她扯下另一只鞋,故意在门槛上蹭出道毛边,又把衣角撕了条口子——这是苏禾教的,要让追兵看出"仓皇"。

  "阿姐,"她见苏禾掀帘进来,立刻抹着眼睛扑过去,"他们逼我做假账,说初五夜里要运......运赈灾的银子!"

  苏禾扶住她肩膀,指尖摸到那道刻意撕开的布边,心下暗松。

  她提高声音:"莫怕,有阿姐在。"转头对门外道,"去把林先生请来。"

  林砚进门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冷掉的红薯。

  他听完小六娘的"哭诉",眼神沉了沉:"得让赵知礼知道。"

  赵知礼是县学的学正,为人古板却极重操守。

  苏禾上月替他算过族学的田租,他特意送了她本《农桑辑要》——此刻那本书正压在她枕头底下。

  "我去。"林砚把红薯往怀里一揣,"二更前准回来。"

  秋夜的风裹着露水灌进领口,他跑得很急,青布衫后背很快湿了一片。

  县学在后街,他绕着城墙根走,避开郑府的眼线。

  等敲开赵知礼的门时,后颈的汗已经结成了冰。

  "赈灾银?"赵知礼的手在烛火下直抖,"张德昌那厮......"他抓起案上的官服往身上套,"我这就去见县令!"

  初五夜,西河渡的水涨了半尺。

  张德昌裹着狐皮大氅立在船头,船尾堆着六个油布包——他摸过,每个包里都是硬邦邦的银锭。

  身后跟着四个家丁,手里的灯笼照得水面泛红。

  "快点划!"他踢了下船板,"过了这渡,便是州城......"

  话音未落,两岸突然亮起火把。"拿下!"县尉的断喝震得芦苇乱颤,差役们从芦苇丛里窜出来,铁锁"哗啦"套住他的脖子。

  张德昌瘫在船板上,看着差役撕开油布——最上面的银锭上,"庆历二年淮西赈灾"的刻痕在火光里刺得他睁不开眼。

  同一时刻,郑府书房的炭盆烧得正旺。

  陈先生举着铜火箸要烧账本,掀开第一页却愣住了——满本都是空白纸,墨香还是新的。

  "少东家!"他转身时火箸掉在地上,"账本被调包了!"

  郑少衡正抱着茶盏发抖:"那......那小六娘?"

  "她根本没跑远。"陈先生盯着窗外的月光,突然想起前日苏禾打酒嗝时,算盘珠子在地上滚出的声响——三长两短,像极了更夫的梆子。

  此时的苏家院里,苏禾正坐在廊下剥菱角。

  林砚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串糖葫芦:"张德昌被押进大牢了,赵县丞气得当堂摔了茶盏。"

  "郑家呢?"她捏着颗菱角,指甲在壳上掐出个月牙。

  "陈先生烧了半宿账本,"林砚在她身边坐下,"今早差役去抄家,只翻出几箱旧衣裳。"

  苏禾把剥好的菱角塞进他手里,目光望向郑家方向——那里的炊烟比往日淡了许多。

  她忽然笑了,菱角壳在指尖发出轻响:"急什么?

  他们越是慌,破绽就越多。"

  夜风卷着桂香扑进来,林砚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齐民要术》里的一句话:"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

  而此刻的县衙大牢里,张德昌正攥着草席发抖。

  他听见狱卒闲聊:"听说苏大娘子昨儿个给县学捐了十石稻谷......"

  "嘘——"另一个狱卒压低声音,"你没见县太爷看她的眼神?

  跟看自家闺女似的。"

  张德昌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终于明白,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农丫头,早就在他脚底下挖好了坑——而他,不过是第一个掉进去的。

  月亮爬过东墙时,苏禾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摸到枕头下的《农桑辑要》,书页间夹着一片菊瓣——和前日从郑府带回来的那片,一模一样。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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