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故人

  女人说自己姓宁，让屠呦呦叫她宁姑姑。

  她带着屠呦呦上了背阴山。

  山上有山峰、山岭、山涧、山洞，可与凡间不同的是，山上不长草，山峰不陡峭，山岭上没有活人走，山洞里面没有雾气，山涧里面没有流水。

  山体附近不停地刮着阴风。

  孤魂野鬼在上面行走，十分艰难。

  宁姑姑咬着牙，护着屠呦呦，一直走到了背风的一处山洞。

  一进去便有一群小萝卜头围上来叽叽喳喳的叫：“宁姑姑，宁姑姑……”

  全都是孩子。

  最大的不超过十二岁。

  最小的竟只有两个月。

  屠呦呦在她们中间，也算偏小的。孩子们围着新来的屠呦呦问东问西：“小妹妹，你也是被那个光头和尚害死的吗？”

  光头和尚？

  屠呦呦摇了摇头：“有个骷髅说请我喝孟婆汤我才来的。”

  “是那个长着头发的骷髅吗？”

  “她的头发是不是到脚底，地府的人都叫她艳鬼？”

  屠呦呦挠头：“好像是吧。”

  小孩们义愤填膺道：“就是她，就是她。那艳鬼是地府的鬼差，她跟鬼王关系极好，如今幽冥无人镇守，只有十殿阎罗和鬼王各司其职，勉强维持幽冥地府运转。

  她与凡间的妖僧勾结，害了不少人命。

  我们都是妖僧祭炼的牺牲品。”

  “没错，妖僧怕自己所作所为触怒神灵，把我们弄死后，立刻交给艳鬼处理。艳鬼先哄我们来阎王殿里申冤，没想到，却把我们丢在了这枉死城。”

  屠呦呦有些奇怪。

  艳鬼为何要害她呢？

  她又不认识什么光头和尚。

  另一个小孩道：“我被抱走的时候，她说要给我买糖吃，可糖没吃到，却被她关在了黑漆漆的笼子里。呜呜，我以后再不吃糖了。我想爹爹娘亲，我想回家。”

  此话一出，山洞里顿时哭声一片。

  宁姑姑挨个拍着他们安慰：“不哭不哭，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妖僧炼邪术，早晚反噬自身。咱们一定要撑下去，等幽冥真君回来，替咱们做主。”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戏谑的声音传来：“这里是枉死城，又不是酆都城，就算幽冥真君回来也不是管你们的。”

  来的是几个身强力壮的恶鬼。

  这几人周身都带着浓浓的黑气。

  看起来凶狠恶煞满身怨气。

  宁姑姑立刻将孩子们护在身后，警惕的看着他们道：“你们想做什么？”

  “咱们在这里也有好些年了，枉死城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以前枉死城里人山人海，可现在呢？

  抬眼望去，连个龟毛都没有。

  那巨人一天得吃三回，没回都得吃七八十个鬼。

  若没吃饱，就到处在山中搜寻不肯睡去。

  你听听外面的声音——”

  震耳欲聋的咆哮由远及近，山体随着他的到来都在微微发颤。

  “背阴山上没什么鬼了？只能让这些小孩送出去，好歹咱们能安生一夜。”

  “不行！”

  宁姑姑伸开手臂，母鸡护崽似的把孩子们拢在她身后。

  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瞪着这些男人，像被逼入绝境的母狼，凶狠中又带着哀求：“他们生前被人祭炼，已经很惨了，死后还要葬身巨人之口，太可怜了。

  他们可都是孩子啊。

  求你们放过他们……”

  那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冷笑道：“这些又不是你的孩子，你装什么圣母。再说，你保护他们这么些年，也足够了。”

  几人步步逼近。

  显然不打算放过她们。

  宁姑姑自知一人难敌四手。

  忽道：“我去，我主动出去，让巨人吃了。求你们留下这些孩子，他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其他孩子听了。

  顿时拉着的衣服哭起来：“宁姑姑，不要去，不要去。”

  看着宁姑姑亲亲这个，摸摸那个，感慨道：“若我的孩子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希望他们重新投胎做人后，也能有人这么护着他们。”

  屠呦呦听的泪眼汪汪。

  她这人平常是没心没肺的，可自从见过苏氏失去孩子的伤心，她的眼窝就特别的浅。

  最看不得这种生离死别了。

  屠呦呦举起小手手道：“宁姑姑，我们一起去吧。你若走了，我们最后也是沦为巨人的口中餐，倒不如跟你一起。”

  其他人纷纷点头：“嗯，跟宁姑姑在一起，再死一回也不怕。”

  “就是，就是。”

  宁姑姑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

  心情沉重却也无可奈何。

  在枉死城本就是朝不保夕，若无她的护佑，早晚也是死。

  算了。

  那便一起死吧。

  宁姑姑带着孩子们走出来山洞。

  路上阴风阵阵，刮的人踉跄不已。

  所有人心里都带着忐忑和害怕，缩着脖子，慢慢的朝山顶上走去。

  屠呦呦撅着小嘴。

  虎着小脸。

  她倒要看看，什么鬼东西敢吃她！

  “轰隆，轰隆——”

  巨人似乎闻到了鬼魂的味道，直接朝这边冲了过来，一时间整个背阴山都在剧烈晃动。

  “啊，我们要死了，我好害怕。”

  “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的。”

  “就是，我们又不会疼，死就死吧……”

  孩子们挤做一团，宁姑姑则扑到了孩子们身上，绝境之下，这已是她唯一能保护孩子们的方法了。

  虽然，她知道这是螳臂挡车。

  根本改变不了结局。

  就在大家紧闭双眼，等待被吞的时候，巨人许久没了动静。

  不知是时间被拉长了。

  还是他们因为恐惧才觉得度日如年。

  总之，没一个人敢睁开眼。

  又过了好久好久，一个小孩小心翼翼的睁开眼，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屠呦呦站在巨人面前，嘴里骂骂咧咧，似在训话。

  那巨人跪在地上，垂着头，也比她高很多很多，那姿态却十足的乖顺。

  就像……就像一条狗。

  “你怎这么堕落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妖魔才吃魂魄，你可是六师傅坐下最威风最厉害的小白，咱俩约定好要一起飞升成神的，你忘了？”

  屠呦呦骂着骂着，听到了委屈的啜泣声。

  她仰着头。

  就见巨人正拿着裹尸布擦眼睛。

  眼泪越擦越多。

  他索性不擦了，直接嚎啕大哭：“呜呜，主人，我想主人……”

  屠呦呦看他这样，又有些心疼，他虽是六师傅养的宠物，却自小陪着她一起长大。那时候她特别卷，自己修行，也拉着狗一块修行。

  最后她成了仙门第一，他也修成了人形。

  一人一狗打遍天下无敌手。

  后来，六师傅家中有事，让他回去坐镇。

  她以为很快就能再见，没想到，不久后她就飞升失败，成了胎儿。

  今日，也算是老友重聚了。

  “哎呀，行了，这么大人了哭什么哭？一点都不坚强。”

  屠呦呦嘴上这么说，也流下了两滴感性的泪，顺手拿起他身上的裹尸布擦眼，擦着擦着……屠呦呦一怔，为什么是裹尸布？

  小白：“哦，忘了跟你说，我死了。”

  屠呦呦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闷声问：“你怎么死的？”

  小白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他好像缺失了一块很重要的记忆，他只记得他醒来后，便埋在这山里，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每日都过的浑浑噩噩。

  直到看到屠呦呦，他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八岁的屠呦呦偷吃了六师傅的鸡腿，却把鸡骨头放在他的狗盆里。然后扯着嗓子喊：“六师傅，小白又偷吃你鸡腿了。”

  小白想还嘴。

  “我替你揍他哈~”屠呦呦直接捏住他的嘴，一顿胖揍。

  边打边问：“是不是你偷吃的，说！”

  “不……”

  “还不承认，看来没认识到自己错误，接着走。”

  不知所救。

  屠呦呦再问：“是不是你偷吃的？说实话！”

  小白耷拉着耳朵，含着两泡泪，点头如捣蒜。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他突然想起来了。

  她是他很亲近的朋友，屠呦呦。

  “你死了，六师傅没来过吗？”屠呦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六师傅可是屠呦呦六个师傅里最离经叛道的一个，天天摇着一把精致的小扇，说她是铁疙瘩成精，每天除了修炼就是打架，十分没趣。

  在山中一千多年，什么功法都没教过她。

  只教她怎么做一个无赖。

  屠呦呦各种无语。

  六师傅则狠狠敲了敲她的脑袋：“小傻子，这世上呢，最可怕的就是要天下第一。你做了第一，便是个活靶子，人人都想超越你，拉踩你，算计你。

  你也时时害怕被人超越，有了担忧惧怕，你便不是你了。

  倒不如做倒数第一……”

  屠呦呦还真听了进去，问六师傅：“做倒数第一有什么好处？”

  “人缘一定很好。”

  屠呦呦：……

  六师傅这人不大着调，也总爱骂人。

  可每次她和小白闯了祸，六师傅总是第一个到场。

  他这人，骂你最凶，却又最护短。

  小白死了。

  照他的脾气，怕是要把地府都捅个窟窿。

  可六师傅为何没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