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大舅舅

  油灯还在桌台上烧着。

  蜡油堆成了小山。

  苏氏擦了擦冷汗，做了几下深呼吸，强压下剧烈的心跳。

  可脑中那惨烈的一幕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经历过屠玉山坠崖，屠家差点被流放，苏氏可以肯定，这梦就是即将发生了的未来。

  是神人怜悯，给她苏家的预示。

  梳洗过后，苏氏便准备让人套车，回娘家一趟。

  没想到，小厮提前来报：“夫人，苏家大公子来了，说要见您。”

  “大哥？”

  苏氏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七年来，苏家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从前，屠家在乡下，屋漏门塌，她不希望家人过来，看她过的这么落魄。

  后来，屠玉山立了军功，皇上赏赐了宅子。

  全家搬到京都，离娘家仅有几条街。

  可苏家人还是没来。

  她写了请帖让人送过去，丫鬟又原封不动的拿回来，说吃了闭门羹。

  苏氏为此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兄长突然登门，苏氏激动的站起来，掀翻了身后的圆凳。

  “快请他去花厅。兄长喜欢喝龙井，上骊山新摘的雨前龙井。”

  这个小厮刚走。

  苏氏又吩咐另一个：“对了，让厨房准备点心，要最好的。”

  苏氏匆忙的收拾了完，抱起孩子，笑道：“呦呦，大舅舅来了，高不高兴？

  走，娘亲带你去见大舅舅咯。”

  听在屠呦呦耳朵里就是：“赚钱去咯~”

  毕竟是大舅舅，见面礼肯定少不了，欧耶~

  “大哥。”

  苏氏一进花厅，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可是最疼爱她的大哥。

  幼时父亲在外奔波，母亲早早离世，是大哥带着她读书习字。

  她调皮捣蛋，大哥也不忍责罚。

  只能责罚二哥。

  说二哥带坏了她。

  这七年来，她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大哥。

  他把她捧在掌心里长大，待她如珠似宝，她却让大哥失望了。

  苏辞坐在椅子上，玉冠深衣，板板正正一丝不苟。

  从上到下写着四个字——沉稳严谨。

  苏辞听到声音，朝门口看去。视线定在苏氏身上，深深的打量她，似是在看这七年来她过的好不好。

  慢慢的，眼眶也有红了。

  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气氛，兄妹俩相顾无言，却抵过千言万语。

  屠呦呦可不管。

  她主要是来赚钱的。

  发出“哦哦啊啊”的声音，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苏氏赶紧跟兄长介绍：“大哥，你还不知道吧，这是我女儿呦呦。你瞧瞧，她长得多可爱。”

  那么高调的认亲宴，苏辞想不知道都难。

  他看妹妹溢出眼眸的慈爱，浓眉蹙了一下。

  “也罢。”

  苏辞起身道，“便带着孩子一块回去。苏家养的起你们母女。”

  苏氏笑容僵住。

  看向苏辞：“什么意思？”

  苏辞语气不好，脸色也很难看：“当年你不惜跟家人决裂也要嫁给屠玉山。

  现在他功成名就，就要另娶公主。

  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

  苏氏想过瞒下此事，没想到，兄长已经知道了。

  她解释道：“大哥，你听我说，事情没那么简单，玉山他……”

  “阿婉，等到北越公主来京，这个家还有你的位置吗？你是要屠玉山把你贬妻为妾，还是把你给休了？”苏辞看苏氏冥顽不灵，越说越气，“阿婉，你醒醒吧！屠玉山根本不值。”

  苏氏看着怒气七年未消的大哥，眼泪不住的往下流。

  看到苏氏哭，苏辞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心疼，那心疼最后都化作了对屠玉山的厌恶，“这些年你为屠家做了这么多，屠玉山却如此负你。

  早知今日，我当初不该劈了那秋千架，应该劈了他。”

  苏氏不想再跟兄长置气。

  也不想就这么走。

  诚如大哥所说，这七年她付出的太多了。

  多到在这场婚姻里，她只能赢不能输。

  她怕她认输了。

  曾经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你今日就随我归家，随后我派人来收拾你的东西。”苏辞拽住苏氏的胳膊就往外走。

  苏氏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泪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屠呦呦很生气。

  屠呦呦：哼，臭舅舅，坏舅舅，一来就让娘亲伤心。

  宝宝再也不喜欢你了。

  屠呦呦伸出小爪子在苏辞手背上狠狠挠了一下。

  苏辞吃痛。

  朝屠呦呦看去，发现小家伙乌黑的眼睛瞪着她。

  像个炸毛的小兽。

  再看苏氏满脸泪痕，他所有的坚持瞬间土崩瓦解。

  来之前，他打定了主意，这次不管妹妹什么态度，一定要把她带回去。

  七年前，他已经纵容过她一回。

  此后，每一次偷偷看她，他的悔恨就增加一分。

  尤其是看到她大冷天端着盆，去冰冷刺骨的小河边洗全家的衣服，洗两下便在嘴边呵呵气。

  原本细嫩的小手冻成了又红又肿的萝卜。

  他再也没睡过一个整觉。

  那也是第一次，他盼着屠玉山建功立业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如今屠玉山变了心。

  那他们苏家的宝贝，他便要收回去。

  可他看不得妹妹哭。

  妹妹一哭，就是天大的怒气，他都咽了回去。

  “算了。”

  苏辞慢慢松了手。

  他想起妹妹八岁的时候，他在小院里给她搭了一个秋千。

  她坐上去，让他用力推。

  每一次秋千扬起，小姑娘便迎着太阳“咯咯”的笑。

  “大哥，推的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大哥，阿婉最喜欢你了……”

  那笑容明媚灿烂，犹在眼前。

  可小姑娘长大了，不听他的话了，也不跟他亲了。

  苏辞撇开脸：“你自己拿主意吧。将来你若无处可去……记得回家。”

  苏辞没再往回看。

  抬脚往外走。

  屠呦呦有些后悔。

  屠呦呦：大舅舅好像也不坏，刚才抓他的时候是不是太用力了？

  嘤嘤，做大人好难~

  苏氏看到大哥落寞的背影，想到梦中即将发生的一切，慢慢攥紧了拳头。

  若真要在家人性命与屠玉山之间做选择。

  她只能选择前者。

  更何况，兄长都是为她好。

  若屠玉山心里还有她，定能解除误会，不让她受这夹板气。

  她等着屠玉山回来。

  来苏家接她。

  “大哥，等等。”苏氏下定了决心，抹了把泪，朝苏辞走了过去，“我跟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