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们两清

  天台上，夜风似乎都凝滞了。

  他眼底翻涌的剧烈情绪，那混合着愤怒、痛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挣扎，让许南嫣一时忘记了挣扎和哭泣，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什么…不知道？

  她不知道什么？

  然而，陆渝并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底的风暴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陆渝猛地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

  许南嫣白皙的手腕上已然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隐隐作痛。

  下一秒，陆渝的手伸进了裤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叠东西，看也没看，粗暴地拉过许南嫣的另一只手，将那叠东西重重地拍进了她的掌心。

  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近乎羞辱的意味。

  许南嫣被掌心突如其来的、略带硬度的触感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是钱。

  一叠崭新的人民币，卷在一起，粗略看去，大概有几百块。纸币的边缘硌得她手心微微发疼。

  “昨天的饮料钱，还有之前的。”

  陆渝的声音冷硬得像块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两清了。”

  说完，他根本不等许南嫣有任何反应，猛地转身，抓起扔在地上的书包，大步流星地朝着天台门口走去。

  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铁门被他用力拉开，又“哐当”一声重重关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震得许南嫣心脏都跟着一颤。

  她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冰冷刺骨。

  她缓缓低下头，摊开掌心。

  那叠红色的纸币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方才所有激烈的情感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两清了？

  他用一叠钱，把她昨天下意识的举动，把她这些天所有的心思，把她刚才失控的眼泪和质问…

  全都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了一场可以货币衡量的交易？

  然后，像丢开什么垃圾一样，丢给她，转身离开。

  一种比刚才更加刺骨冰凉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冻结了她的血液，也冻僵了她的心脏。

  委屈和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和钝痛。

  原来…在他眼里，真的就只是这样。

  她看着那叠钱，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酸涩得发疼，才缓缓收拢手指，将那硌人的纸币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走下了天台。

  每一步，都踩碎了一点心底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

  ……

  另一边，陆渝几乎是冲下了楼。

  他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直到冲出小区，来到车水马龙的街道旁，他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路灯杆，剧烈地喘息起来。

  夜晚的冷风灌进肺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许南嫣最后那张满是泪痕、苍白又绝望的脸，和她看着那叠钱时难以置信的眼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烦躁地一拳砸在路灯杆上，手背的关节处瞬间红肿起来。

  “操！”他低咒一声，声音沙哑不堪。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四次才点燃。

  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试图压下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躁郁和后悔？

  他后悔了吗？

  不。他不能后悔。

  他这样的人，本就该离她远点。

  她那种活在阳光下的好学生，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靠近他，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和伤害。就像今天，就像现在。

  用钱划清界限，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尽管…方式残忍得连他自己都厌恶。

  他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狠狠碾灭在脚下，然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报出那个冷清公寓的地址后，他便靠在车窗上，闭上眼，不再说话。

  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紧绷而疲惫的轮廓。

  回到那个空旷冷清的公寓，打开门的瞬间，一片黑暗和寂静扑面而来。

  “汪汪！”

  一个小小的、欢快的身影摇着尾巴冲了过来，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脚。

  是小星星。

  也只有这个小东西，会毫无条件地欢迎他回家。

  陆渝脸上的冰冷神色稍稍融化了一些。他弯下腰，摸了摸小星星毛茸茸的脑袋。

  “饿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狗粮袋。

  袋子已经瘪了下去。

  他熟练地将剩下的狗粮全部倒进小星星的饭盆里，又给它换了干净的清水。

  小星星立刻埋头痛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陆渝就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它吃。

  空旷的公寓里，只有小星星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看着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暖意渐渐消散，被一种更深沉的郁色所取代。

  他伸出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小星星柔软的毛发，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只听不懂人话的小狗倾诉：

  “别跟着我了。”

  “我好像…没钱养你了。”

  “狗粮快没了…你的零食也没了…”

  “那家伙把我卡停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感。

  以前虽然和家里关系差，但经济上从未被真正为难过的陆大少爷，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没钱”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买不了烟，加不了油，甚至可能连这只捡来的、唯一会等他回家的小狗，都养不起了。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耻辱和恐慌。

  小星星似乎察觉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绪，停止了吃东西，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担心地看着他，小声地“呜咽”了一下。

  陆渝看着它纯粹依赖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不能连它也失去。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坚定起来。

  他走到客厅，拿出手机，开始在各种招聘APP和本地兼职群里翻找。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侧脸。

  家教？不行，他这成绩别误人子弟了。

  服务员？时间不合适，晚上要遛狗。

  网吧网管？似乎可以。

  一条条信息划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才发现，想找一个时间合适、来钱快又不那么麻烦的兼职，并不容易。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条招聘夜班便利店店员的信息上。

  工作时间：晚上11点到早上7点。

  地点：离他公寓不算太远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通宵夜班。　很累。

  但时间似乎可以避开白天上班，而且据说夜班工资会高一点。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着。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按下了“申请”按钮。

  做完这一切，他扔开手机，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公寓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小星星轻轻走过来，趴在他脚边，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