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两人在凳子上又腻歪打闹了一阵，直到外面传来动静，才暂时休战。

  是婆婆陈梅梅带着小恩过来了。

  小恩人还没到，欢快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大哥！嫂嫂！我和妈妈来啦！今晚我们吃什么呀？”

  顾怀瑾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服，脸上那副调笑的神色已经收了起来，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模样。

  他应了一声，又低头亲了亲还赖在被子里的姜舒宁额头，低声道：“起来了，小懒猪，妈来了。”

  姜舒宁脸颊还红着，瞪了他一眼，也赶紧整理好衣服起身。

  等她收拾妥当走出房间时，顾怀瑾已经挽起袖子在灶房里帮忙了，小恩也在旁边像模像样地递着柴火。

  姜舒宁走进灶房，看着里面一大一小，两个忙碌的身影，心里微软。她上前，挽住正在洗菜的婆婆陈梅梅的手臂，温柔却不容置疑地将她往外拉：“妈，您快歇着，做饭的事儿今天就交给他们哥俩吧！”

  陈梅梅手里还拿着棵青菜，被她拉得一愣：“哎，阿宁，没事儿，我这又不累……”

  “妈，您就放心吧！” 姜舒宁笑着打断她，把婆婆按坐在院子里新做的木凳上，“您看看现在阿瑾和小恩，尤其是阿瑾，那厨艺可比我厉害多了！让他们表现表现！”

  陈梅梅被她逗笑，也不再坚持，坐在温暖的夕阳余晖里，又把针线笸箩和纳了一半的鞋底拿起来，开始熟练地纳着，脸上是欣慰的笑意：“阿瑾这孩子啊，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上手就会。”

  姜舒宁顺势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帮婆婆理着杂乱的彩色丝线，看似不经意地顺着话题问：“是吗？他小时候都学过些什么呀？感觉他好像懂挺多的。”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好奇又自然。

  提到儿子的过去，陈梅梅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灶房里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连手上纳鞋底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陷入了回忆：“他呀，从小就坐不住，对什么都好奇。”

  她嘴角噙着笑，“刚会拿笔那会儿，就缠着他爸爸要学写字、画画，后来大一点，看见家里的老木匠干活，他也非要学，还真给他捣鼓出个小板凳来……再后来上了中学，就开始迷那些物理啊、机械的东西，整天抱着厚厚的书看，家里那些钟表、收音机，被他拆了装、装了拆，居然也都能弄好。”

  陈梅梅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骄傲和感慨：“后来有机会……送他出国去读了几年书，学的好像就是跟机械、工程有关的，具体叫什么，我这也不懂，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有个很厉害的工程师先生，特别看重他，说他天赋好，想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抹骄傲被浓浓的叹息取代，眼角也染上几分黯淡，“哎……都是命不好啊。谁能想到，等他学成回来，家里就……就出了那样的事。好好的前程，就这么毁了，如今……”

  话说到这里，陈梅梅猛地意识到什么，连忙住了嘴，有些慌乱地看向身旁的儿媳。

  果然，姜舒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丝线，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落寞和失神。

  陈梅梅心里一紧，赶紧改口，语气变得轻快而充满感激：“瞧我，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嘛！如今啊，也挺好！真的！阿瑾这孩子能遇到宁丫头你，是他的福气！现在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日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新房也盖起来了，这都是宁丫头你的功劳啊！过去的事儿，不提了，不提了！”

  姜舒宁勉强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点点头：“妈，您说得对，现在好就行了。”

  可心里的波澜却无法平息。

  婆婆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未散去。

  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顾怀瑾本应拥有怎样广阔的天空和璀璨的前程，却因为家庭变故，被困在这个小山村里，顶着“资本家狗崽子”的名头，过着谨小慎微的日子。

  如今……转机或许就在眼前，她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去阻止他飞向本该属于他的天空？

  晚饭很快上桌，果然色香味俱全，麻婆豆腐红油诱人，小炒鸡鲜辣下饭，还有清爽的炒时蔬和喷香的米饭。

  顾怀瑾细心地将一块浸满汤汁、嫩滑的麻婆豆腐夹到姜舒宁碗里，声音温柔：“尝尝这个，你不是念叨了好几天馋这一口吗？我试着按你上次说的方法做的。”

  姜舒宁抬起眼，对他笑了笑，将豆腐送进嘴里。豆腐很嫩，麻辣鲜香，味道确实很好。她点点头：“嗯，好吃。”

  可她的语气明显有些低沉，脸上的笑意也浅浅的，带着几分勉强，夸赞听起来也像是敷衍。

  顾怀瑾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又给她夹了一块鸡肉，一片青菜，温声道：“喜欢就多吃点，今天忙了一天，肯定饿了。”

  然而，姜舒宁的胃口似乎真的不佳。

  面对一桌子几乎都是按照她喜好烹制的菜肴，她只勉强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勉强的、不想让人担心的笑容，轻声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忙了一天有点累，我先去洗漱了。”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了饭桌。

  陈梅梅看着儿媳明显情绪不高的背影，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儿子，压低声音问：“阿瑾，你是不是……惹阿宁生气了？”

  顾怀瑾摇摇头，眉头也微微蹙起。

  下午两人虽然打闹，但她后来分明是害羞多于生气，被他搂住后也渐渐放松了，不像是真的恼了他。

  怎么突然就……

  “阿宁今天下午都做什么了？” 陈梅梅追问。

  顾怀瑾回想了一下：“去河边洗了趟衣服。”

  “河边？” 陈梅梅闻言，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哎哟！我知道了！”

  “妈，您知道什么？” 顾怀瑾看向母亲。

  “下午我跟小恩过来的时候，就听见村里几个长舌妇在河边那头叽叽喳喳，说的好像是……姓赵的那家伙！” 陈梅梅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嫌恶。

  顾怀瑾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沉了沉：“赵文斌？”

  “可不就是他嘛！” 陈梅梅语气肯定，“听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被他媳妇揪着耳朵，一路从河边骂骂咧咧揪回家的！哎哟，那场面，说是好多人看见了！那姓赵的脸上好像还有巴掌印呢，浑身湿漉漉的，跟个落汤鸡似的，不知道是掉河里了还是被他媳妇泼了水！”

  陈梅梅说着，看向姜舒宁房间的方向，心疼又担忧：“阿宁那会儿正好在河边洗衣服……该不会是碰上了吧？撞见那种腌臜事，心里肯定不痛快！说不定那姓赵的还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恶心到阿宁了！”

  顾怀瑾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默默地将刚夹起的一块豆腐放进自己碗里，手中的筷子却无意识地开始将那嫩滑的豆腐捣碎，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却带着一股压抑的力道，仿佛那豆腐是某个碍眼之人的脸。

  不一会儿，他停下了动作，抬起眼，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对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淡笑，声音平稳道：“妈，您别担心。应该不是因为这个。可能……是我下午跟她开玩笑开得有些过了，她脸皮薄，还有点害羞闹脾气呢。没事，一会儿我去哄哄就好。”

  陈梅梅听他这么说，仔细看了看儿子的神色，见他似乎真的心中有数，这才松了口气，但仍旧不放心地叮嘱道：“那就好……阿瑾啊，你可要好好对阿宁，阿宁是个多好的姑娘啊！你能有今天，咱们家能有今天，都是托了阿宁的福！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让她不高兴，仔细你的皮！我可是第一个不答应！”

  顾怀瑾认真地点点头，语气郑重：“妈，您放心。我知道。”

  他目光看向姜舒宁房间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