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提起裤子不认账

  此刻，看着顾宗霖那双坦荡得没有丝毫杂质、却又因为不被信任而布满受伤痕迹的眼睛，再看看他军衬衣后背那隐隐透出的、刺目的血迹，以及旁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满脸是泪的沈穗宁……

  顾振国那颗被怒火填满的心，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猛地清醒了大半。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八分。

  他沉默着，脸色变幻不定，胸膛依旧起伏，但那股骇人的怒气却在慢慢消退。半晌，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手臂无力地垂下，将那只鸡毛掸子随手扔到了一边，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和余怒，粗声粗气地道：“……好！老子今天就信你这一回！但这事儿没完！组织上肯定会成立调查组介入，你小子给我老老实实配合调查！要是查出你有半句假话，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这话，虽然依旧强硬，但已经是变相的信任，和……一种极其别扭的、属于硬汉父亲的、隐含的道歉了。

  沈宛心看着儿子背上渗出的血迹，心疼得直抽抽，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丈夫一眼，用力推了他一把：“还不快给儿子道歉？！瞧你把孩子打成什么样了？！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顾振国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一阵青一阵红。

  让他这个在部队里说一不二、威严赫赫的铁血首长，拉下脸来正式给儿子道歉，实在是比让他去完成一项艰巨任务还难。

  他梗着脖子，咳嗽了一声，眼神瞟向别处，极其不自然地、粗声粗气地对顾宗霖嘟囔道：“……行了！是……是爸不对！没问清楚就动手……”

  这道歉，说得别别扭扭，含糊其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宗霖却倔强地偏过头，紧抿着薄唇，一声不吭，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显然，他并不接受这如此敷衍、毫无诚意的道歉。父子之间的气氛，依旧僵硬如冰。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银般透过窗户洒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辉。

  沈穗宁端着小药箱，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顾宗霖房间的门。

  他正背对着门口，趴在床上，赤裸着上身。

  在朦胧的月光和昏黄的台灯光线下，他那原本宽阔结实的后背，此刻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如同盘踞的蜈蚣，而今天新添的那两道红肿淤紫、皮开肉绽的檩子，更是狰狞地凸起着，边缘还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迹，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心尖直颤。

  沈穗宁的鼻子一酸，她强忍着哽咽，走到床边坐下，打开药箱，拿出棉签，蘸了褐色的药酒，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小心翼翼地往那骇人的伤口上涂抹。

  冰凉的药酒触碰到翻卷的皮肉和红肿的伤痕，顾宗霖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剧烈紧绷了一下，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抽气，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有攥紧的拳头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正承受着怎样的剧痛。

  “疼吗？”沈穗宁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细细地响起，带着无尽的心疼。

  “……不疼。”

  他闷声回答，声音因为趴在床上而有些含糊。过了一会儿，他清晰地感觉到，几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滴落在他灼痛的伤疤上，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随即却是更深的悸动。

  他叹了口气，忍着背后的剧痛，艰难地、缓慢地侧过身，伸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别哭了，宁宁，”他看着她红彤彤的眼圈和挂满泪珠的脸颊，心里又暖又涩，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坦诚，“真的，不疼。比起你掉眼泪，这点疼算什么。”

  他深深望进她水光潋滟的眼眸深处，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看：“宁宁，你信我，对不对？我跟那个周秀秀，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我顾宗霖这辈子，从小到大，心里头装过的、想娶回家当媳妇儿的，从来就只有你沈穗宁一个人！再没有过别人！”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情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切的担忧和后怕：“我怕……我怕你听了周秀秀那些胡言乱语，会当真，会……会不要我了，会跟着赵家明走了……”

  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她面前流露出自己的脆弱和不安。

  沈穗宁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害怕失去她的惶恐，原本因为种种误会和纠结而冰封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炽热的熔炉，瞬间软化、融化，变成一滩柔暖的春水。

  她道：“我相信你的人品。”

  “傻丫头。”顾宗霖听到她亲口说相信他，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揽入自己怀中，刻意避开了自己背后的伤口，下巴温柔地抵在她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发顶，低声安抚道，“那个孩子，十有八九是裴兆的。周秀秀这是眼看事情要败露，狗急跳墙，想找个最稳妥的‘接盘侠’。你放心，我已经托战友去查裴兆那边的线索了，只要找到证据，我一定让她，让周家，再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顾振国特意向师里请了半天假，要陪着沈宛心去军区医院再做一次更详细的产检，确保大人和孩子都万无一失。

  一家人刚收拾妥当，心情稍霁地走出院门，正准备坐上安排好的吉普车，就看到不远处，四五个人影，正气势汹汹、脚步杂乱地朝着顾家小院的方向直奔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旧中山装、皮肤黝黑、眼神里透着精明和算计的中年男人。

  旁边紧跟着一个颧骨高耸、薄嘴唇、吊梢眼，一脸刻薄相的中年妇女，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不好惹的泼辣劲儿。他们身后，还跟着个二十郎当岁、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头发、走路歪歪斜斜、满脸痞气的年轻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不是别人，正是接到消息后，连夜从老家赶来的周秀秀的父亲——周大壮，母亲——陈梅，以及她那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哥哥！

  周大壮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顾振国，以及他肩章上那代表着他身份的军衔，眼神先是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但随即想到女儿肚子里的“金孙”和可能到手的好处，立刻又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苦大仇深、兴师问罪的架势，扯着破锣嗓子，隔着老远就高声叫嚷起来：

  “顾宗霖呢？！叫他给我滚出来！把我闺女好好的一个大姑娘肚子都搞大了，现在就想提起裤子不认账？！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今天你们顾家必须给我们周家一个满意的说法！不然咱们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