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火候

  沈穗宁从父亲办公室出来，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去了服务社，称了两斤上好的排骨，又买了些新鲜的莲藕和花生。回到顾家小馆时，正是下午客人稀少的时候。

  王大河在厨房里咚咚咚地剁着晚上要用的肉馅，小娟正擦着桌子，见到她回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宁宁，医院那边……”王大河嗓门大，话问到一半，看到沈穗宁虽然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晚上想加个什么菜？我看这排骨不错。”

  沈穗宁把东西放下，挽起袖子：“王叔，排骨和莲藕炖个汤，火候足一点，要炖得汤色发白。花生另外用盐水煮上，入味点。”

  小娟凑过来，小声问：“穗宁姐，是给……顾营长送去的吗？”

  “嗯。”沈穗宁应了一声，手下利落地开始清洗莲藕，“伤筋动骨，喝点汤水补补。顺便，也让他尝尝，咱们店里的火候。”

  她这话说得平静，王大河和小娟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这架势，不像是单纯去送温暖，倒像是……去宣示主权，或者，去敲打某些人。

  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炖着，浓郁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沈穗宁没闲着，又检查了一遍今天的账目，跟王大河讨论了明天要采买的食材清单，仿佛医院里那个让她心碎神伤的男人，并未影响到她分毫。只有偶尔看向窗外、眼神放空的那一刻，才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傍晚，沈穗宁提着沉甸甸的保温桶再次出现在军区医院。她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先去了护士站。

  值班的护士认得她，这几天她常来。“沈同志，又来给顾营长送汤啊？”

  沈穗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忧虑和恳求的笑容：“护士同志，麻烦您个事。这汤是我妈守着炖了几个小时的，最是滋补。能不能……麻烦您待会儿送进去的时候，跟顾营长说，这汤是‘顾家小馆’的招牌，火候味道都是顶好的，让他务必多喝点，对身体恢复好。”

  她特意加重了“顾家小馆”和“火候”几个字。

  护士虽然有点疑惑，但看沈穗宁长得好看，态度又诚恳，便点头答应了：“行，你放心，我送进去的时候一定把话带到。”

  沈穗宁道了谢，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病房门斜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像一个耐心十足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护士端着保温桶走进了病房。沈穗宁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病房里，周秀秀的声音率先响起：“哎呀，护士同志，又麻烦你了。是什么汤啊？我来喂宗霖哥吧。”

  护士按照沈穗宁的嘱咐说道：“是顾营长家里人送来的莲藕排骨汤，说是他们‘顾家小馆’的招牌，火候足，味道好，让顾营长多喝点，对恢复好。”

  短暂的沉默。

  然后，沈穗宁清晰地听到，病房里传来顾宗霖比平时略显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你说，是‘顾家小馆’的汤？”

  “是啊，”护士回答，“那位送来的女同志是这么说的，特意强调了火候呢。”

  “……拿过来。”顾宗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宗霖哥，还是我来……”周秀秀试图阻拦。

  “我说，拿过来！”顾宗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久违的、属于他的那种冷硬和强势，虽然因为虚弱而打了折扣，却依旧让门外的沈穗宁心头一跳。

  接着，是碗勺轻微的碰撞声，和他有些急促的吞咽声。

  沈穗宁坐在长椅上，微微垂着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听懂了！他听懂了她的暗示！“顾家小馆”是她的事业，“火候”是她此刻的耐心和等待。

  他在用这种方式回应她，他收到了她的信号，他并非全然麻木！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拉开，周秀秀气冲冲地走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到坐在长椅上的沈穗宁，她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几步冲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沈穗宁！你到底想干什么？故意的是不是？送什么汤！显摆你会做饭吗？”

  沈穗宁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周秀秀，你慌什么？我给我哥送点汤，补补身子，碍着你什么事了？还是说……你怕他喝了这汤，想起点什么？”

  周秀秀眼神闪烁，色厉内荏：“你胡说什么！我怕什么！我是他未婚妻，我……”

  “未婚妻？”沈穗宁打断她，站起身，逼近一步，那双明媚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周秀秀，“你这个未婚妻，是怎么当上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告诉你，周秀秀，假的真不了。你最好祈祷宗霖哥平安无事，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或者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婚事’出了什么问题，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砸在周秀秀心上。

  周秀秀被她眼神里的狠厉和笃定吓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沈穗宁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走廊。背影挺直，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她撕开了周秀秀强装镇定的一面。接下来，她要等父亲那边的调查结果，也要等……顾宗霖亲口告诉她真相。

  而病房内，顾宗霖靠在床头，手里还捧着那只温热的汤碗，里面醇白的汤汁晃动着。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带着家的暖意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仿佛也一点点渗入了他冰封已久、几乎绝望的心田。

  “火候……”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攥着碗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双沉寂多日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一点点地破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