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大人做事，我来吹

  大年三十。

  北风歇了，日头难得给面子，把下河村驻地那几间破屋顶上的雪晒化了一层，顺着檐口滴答滴答往下落。

  顾大花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而裂，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茬。

  “大花，别劈了，留点劲儿等会儿吃饭。”孙氏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个刚剪好的红纸窗花。

  王德福就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冻得直吸溜鼻涕，脸上却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顾姑娘，老朽这腿都要站麻了。大人说了，今儿个除夕，怎么着也得请咱下河村的功臣们去衙门聚聚。酒肉都备好了，就等诸位赏光。”

  屋里传来李氏尖细的嗓音：“哎哟，我说王师爷，咱这平头百姓的，哪敢去县衙那种地方吃饭？”

  “别回头吃进去的是肉，吐出来的是命。那苏……苏大人的饭，是那么好吃的？”

  李氏一边说着，一边掀开帘子走出来。

  她今儿特意换了身没补丁的蓝布袄。

  嘴上说着不去，身子倒是很诚实地往外挪。

  顾二跟在她屁股后头，正提着鞋后跟，一脸没睡醒的样：“有肉？红烧的还是清炖的？”

  孙氏瞪了顾二一眼：“就知道吃。去了都把嘴闭紧点，别给大花丢人。”

  顾大花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走吧。”她瞥了一眼王德福，“既然苏县令这么客气，咱们也不能不识抬举。正好去看看，他那县衙修得怎么样了，别到时候吃饭还得打伞。”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县城走。

  黑娃带着几个当初杀过蛮子的汉子也跟在后面，一个个昂首挺胸，觉得自己也算是个人物了。

  到了县城门口，李氏撇了撇嘴，正准备再数落几句这破县城的晦气，话到嘴边，却生生卡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原本堆满积雪和垃圾的街道，此刻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石板缝里的黑泥都被抠了出来。

  街道两旁的断壁残垣被清理过，整齐地码在路边，看着不像是废墟，倒像是还没来得及修的景致。

  街角居然支起了几个小摊子。

  一个断了条腿的老汉，守着个破炉子，正拿着勺子在铁板上画糖人。

  旁边围着几个孩子，吸溜着鼻涕，眼巴巴地盯着那糖稀变出来的猴子。

  “我的个乖乖……”顾二揉了揉眼睛，“我是不是没睡醒？这咋跟变戏法似的？”

  李氏也不撇嘴了，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看着那些摊子，又看看干净的街道，心里头那股子轻视劲儿，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这……这真是那病秧子干的？”李氏小声嘀咕。

  王德福走在前面，耳朵尖，听见了也不恼，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顾二嫂，这您就不知道了。咱们大人虽然身子骨弱，但这脑子，那是文曲星下凡。”

  “这才一个月，就把平安县理顺了。您看那边的粥棚，现在都不排长队了，大家伙儿领了任务，有的扫雪，有的修房，干一天活，能领两顿干饭，谁还去喝那稀粥？”

  王德福指着远处几个正在修补城墙的汉子，语气里满是自豪。

  顾大花走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她知道这有多难。

  乱世重典，更重人心。

  苏晏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群绝望的人组织起来，让他们看到活头，这手段，确实厉害。

  到了县衙门口。

  原本那个漏风的大门已经被修缮一新，两扇朱红的大门虽然漆色有点驳杂，但擦得锃亮。

  门头上挂着两个红灯笼，随风晃悠，透着股喜庆劲儿。

  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号服，腰杆笔直，手里握着水火棍。

  见了顾大花一行人，齐刷刷地行礼：“顾姑娘好！诸位乡亲过年好！”

  这一嗓子，把顾二吓了一跳，随即脸上就乐开了花。

  “哎哎，好，好。”顾二还得瑟地挥了挥手，觉得自己这会儿也算是官老爷的座上宾了。

  进了大堂。

  原本那个四处漏风、还得拿盆接雨的大堂，如今大变样。

  屋顶上的破洞补好了，虽然用的是茅草和木板，但看着严实。

  墙角的蜘蛛网没了，地上的青砖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大堂正中间，拼起了两张大圆桌，上面铺着红布。

  苏晏舟就站在大堂门口。

  他今儿没穿官服，换了一身墨青色的常服，外面披着件灰色的大氅，领口那一圈白狐狸毛衬得他脸没那么苍白了。

  见人进来，苏晏舟拱手一笑，侧身让路，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晚辈见长辈的礼数。

  李柱在卧龙山也当过几天里长，到底是知道了如今苏晏舟多多少少也算是个官了，还是他们的地方官。

  也拱起手：“大人客气，客气。”

  孙氏倒是稳得住，点了点头：“大人费心了。”

  众人落座。

  桌上的菜不算多金贵，但在这年月，绝对算得上豪奢。

  一大盆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泛着油光，颤巍巍的；

  一盘子炒鸡蛋，金黄耀眼；还有白菜炖粉条、萝卜烧肉，中间甚至还有一条咸鱼。

  最关键的是，那木桶里装的是白花花的精米饭，冒着热气，香得人直迷糊。

  李氏盯着那盆肉，喉结上下滚动，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孙氏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她大腿一把，李氏才没直接伸手去抓。

  苏晏舟端起酒杯。

  “这第一杯酒，敬咱们下河村的乡亲们。”

  苏晏舟环视一周，目光真诚，“若无诸位当初在逃荒路上帮忙。我也走不到今天。”

  说完，他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李柱端起酒杯陪了一口。

  苏晏舟笑了笑，又倒了一杯。

  “这第二杯，敬顾姑娘。”

  顾大花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闻言筷子顿了一下。

  苏晏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深意：“若无顾姑娘弄来的煤和粮，这平安县过不去这个冬。顾姑娘不仅是苏某的恩人，更是这一城百姓的活菩萨。”

  顾大花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酒杯晃了晃。

  “苏大人言重了。”她把酒喝了，放下杯子。

  席间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几杯酒下肚，顾二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开始吹嘘当初逃荒路上的事。

  黑娃他们更是划拳行令，声音震得房梁直响。

  王德福见火候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