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没有可是，不能去

  云阳城外十里亭。

  几匹快马卷着黄尘疾驰而来。

  黑娃勒住缰绳，马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身后跟着独眼龙和另外几个兄弟。

  他们身上那股子镖师的煞气还没散，腰间的横刀随着动作哐当作响。

  “大花！”黑娃几步冲到亭前，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按照苏秀才的吩咐，东西都妥了。尘土镖局那边没敢多问，见了王府的牌子，差点没给跪下。”

  顾大花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正用布条缠紧手腕。

  她抬头扫了一眼这群汉子，人都在，没少胳膊少腿。

  “没惹事吧？”

  “哪能啊。”独眼龙嘿嘿一笑，指了指脸上的刀疤，“就俺这长相，往那那一杵，也没人敢找不痛快。”

  “倒是路上碰见几波不开眼的流民想劫道，看见咱们这马，这刀，吓得尿裤子跑了。”

  苏晏舟站在亭柱旁，他换回了一身利落的青衫，虽然还是那副文弱模样，但眉眼间多了几分冷厉。

  “既然汇合了，就得定接下来的路。”苏晏舟没接独眼龙的话茬，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直线。

  “我们得在抓进点时间，从落雁平原走。”

  众人凑过去一看，脸色都变了。

  落雁平原，地势开阔，一马平川。

  那是骑兵的天然猎场。

  “苏秀才，你这是要把咱们往狼嘴里送啊。”黑娃咽了口唾沫，“那里头要是遇上蛮子的骑兵，咱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跑都跑不过人家四条腿。”

  “我们打听到消息，北境已经快守不住了，我们必须得加快。”苏晏舟收起地图，目光扫过众人，“蛮子主力在攻城，游骑兵大多在官道截杀援军和粮草。”

  “平原腹地反而空虚。只要咱们运气不差到极点，两天就能穿过去。”

  顾大花站起身，把最后一道布条系死。

  “走平原。我们必须得快点。”

  既然大花发话了，众人也不再废话，纷纷上马。

  十几骑绝尘而去，一头扎进了那片枯黄的旷野。

  平原上入目全是枯黄的野草，半人高，随着风浪起伏，像是一片死寂的黄海。

  队伍行进得很沉默。

  苏晏舟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时刻扫视着远处的地平线。

  顾大花落后他半个马身，手里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苏晏舟。”顾大花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心里也没底吧？”

  苏晏舟没回头，目光依旧盯着远方：“赌博哪有稳赢的。但这批攻城弩若是送不到，咱们之前做的那些，不过是给蛮子攒嫁妆。”

  “也是。”顾大花扯了扯嘴角，“要是输了，咱们这就是给蛮子送马来了。”

  话音刚落，前面的李一突然勒马，举起了右手。

  “停！”

  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勒马，手按刀柄。

  李一跳下马，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冰冷的地面。

  风声呼啸，掩盖了一切声响。

  过了几息，李一抬起头，脸色难看至极。

  “有动静。震得厉害，是大队人马……不对，马蹄声很乱，不像是行军。”

  苏晏舟立刻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原本湛蓝的天际线处，腾起了一道浑浊的黄线。

  烟尘。

  那是大批人马奔跑卷起的尘土，正朝着这边急速推进。

  “是骑兵。”苏晏舟的声音冷得掉渣，“看这烟尘的规模，不下十骑。而且速度极快。”

  在这毫无遮挡的平原上，被骑兵发现就是个死字。

  “下马！躲起来！”顾大花当机立断。

  众人迅速翻身下马，牵着马匹冲进旁边那片稍微茂密些的灌木丛。

  这片灌木是红柳，枝条坚硬带刺，能藏人，也能藏马。

  黑娃和独眼龙几人手脚麻利地按住马头，给马戴上了嚼子，防止马匹嘶鸣。

  所有人趴在灌木根部，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道黄线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颤抖，那是马蹄踏碎大地的声音。

  透过灌木的缝隙，顾大花看清了来人。

  不是正规军。

  那是十个身穿皮甲、头戴毡帽的蛮族骑兵。

  他们背上背着角弓，腰间挂着弯刀，身下的战马比中原的马要矮壮，但爆发力极强。

  但这支骑兵并没有在行军。

  他们在“打猎”。

  在他们前方一百多步的地方，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正在绝望地狂奔。

  那是二三十个老弱妇孺，跑得鞋都掉了，脚底板鲜血淋漓。

  “驾！驾！”

  蛮族骑兵并没有急着追上去砍杀。

  他们策马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嘴里发出怪异的呼哨声，像是赶羊一样，驱赶着这群猎物。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

  跑在最后面的一个老头应声倒地，箭矢贯穿了他的后心。

  “哈哈哈！扎木，你这箭术退步了！射偏了三寸！”

  一个蛮族骑兵大笑着，用生硬的中原话嘲讽同伴。

  那个叫扎木的蛮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再次张弓搭箭：“刚才那是风大！看我这次射那个女人的腿！”

  “嗖！”

  又是一箭。

  一个背着包袱的妇人惨叫一声，大腿中箭，滚落在地。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剧痛让她根本站不稳。

  后面的难民听见惨叫，跑得更疯了，有人摔倒了，被同伴踩过去，连哭喊声都发不出来。

  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蛮子们并不想立刻结束杀戮，他们享受这种看着猎物在恐惧中挣扎、绝望，最后一点点死去的快感。

  灌木丛里。

  黑娃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了泥土里。

  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妇人被马蹄踩过，胸膛剧烈起伏，一口牙差点咬碎。

  “这帮畜生……”黑娃低吼，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身子刚要动，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顾大花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黑娃的肩胛骨，把他硬生生按回了泥地里。

  黑娃回头，眼圈通红：“大花！他们在杀人！那是咱们中原人！”

  顾大花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闭嘴。”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是十个全副武装的骑兵。”

  “咱们冲出去，救不了人，还得把咱们自己搭进去。那些攻城弩要是丢了，死的就不止这几十个难民，是几万人。”

  “可是……”

  “没有可是。”顾大花手上加力，黑娃感觉肩膀都要碎了。

  苏晏舟趴在另一侧，侧脸贴着地面，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那十个蛮子。

  他在数箭支，在看马力，在计算对方的射程。

  对于眼前的惨剧，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就是乱世。

  慈悲是强者的特权，弱者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外面的杀戮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