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两眼一睁，生死不明

  那汉子终于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地想冲回来，却被独眼龙带着两个青壮年，用长矛顶住了。

  他的哭喊和哀求，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营地内，所有人都遍体生寒。

  那些原本也存着几分侥幸和异心的人，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在那个盗贼被驱逐出去的后半夜，那连绵了七日的暴雨，终于，渐渐停了。

  天亮了。

  久违的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照亮了整个山林。

  可营地里，却没有一丝欢呼。

  所有人都软绵绵地躺在地上，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阳光照在他们蜡黄、凹陷的脸颊上，更显得触目惊心。

  必须下山，顾大花心里有了决断。

  “姥爷。”

  她走到正在刮苔藓的李柱身边。

  李柱抬起头，嘴唇干裂，脸上满是疲惫。

  “山上的东西不够吃，这么多人，撑不了两天。”顾大花开门见山，“我想下去探探路，找找出路和吃的。”

  李柱看了一眼山下那片还未散尽的雾气，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凝重：“我跟你去，这山里的道道，我熟。”

  “我也去。”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承野扶着车辕，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口在顾大花偷偷加料的金疮药和空间泉水作用下，已经好了七七八八，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身形已经站得笔直。

  顾大花打量了他一眼。

  行，恢复得不错，算个战斗力。

  她没废话：“那就这么定了。”

  侦察小队很快组成，就他们三人。

  顾大花、陆承野，还有熟悉山路的李柱。

  她把仅剩的一点水和刮下来的苔藓包好，又把营地交给村长和独眼龙共同看管，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两人顺着另一条稍微平缓些的坡路，向山下走去。

  山下的景象，让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的山谷和道路，已经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洪水和泥石流形成的广阔沼泽。

  浑浊的泥浆漫无边际，上面漂浮着断裂的树木、不知名的动物尸体，甚至还有人的残肢。

  一股混合着腐烂和淤泥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吐出来。

  李柱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看了看天色，最后摇了摇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绝望：“走不了，下面全是烂泥，看着平，一脚下去能陷到人脖子。”

  “这片沼泽，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太阳暴晒，根本过不去人。”

  陆承野的眉头也紧紧锁起，他望着这片死亡沼泽，眼神沉重。

  完了，被困死在这山上了。

  顾大花心里也是一沉。她预想过下山的路不好走，但没想到是完全没路。

  就在三人都以为陷入绝境时，李柱突然“咦”了一声。

  他指着沼泽边缘，一堆被洪水冲上来的杂物和淤泥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儿……好像是个人？”

  三人立刻警惕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拨开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冲积物，下面果然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兵甲，浑身都是污泥，脸上血肉模糊，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眼看着就剩一口气了。

  是个溃兵。

  看他身上的甲胄制式，是西环王的兵。

  陆承野上前一步，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检查了一下伤口，摇了摇头：“伤太重了，被水泡了这么久，救不活了。”

  顾大花心里一动。

  救不活，也得让他说几句话再死。

  她蹲下身，装作从怀里掏东西，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水囊，拧开盖子，不由分说地往那溃兵嘴里灌了几口。

  当然，是加了料的空间泉水。

  几口泉水下肚，那溃兵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声响，竟然真的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混乱的词语。

  “清户……屠村……抓壮丁……”

  “丰城……都死了……都死了……”

  “回家……我要回家……”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前言不搭后语，像是在说梦话。

  顾大花和陆承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清户？屠村？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顾大花伸手，在那溃兵贴身的衣物里摸索起来。

  很快，她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被油纸紧紧包裹着的东西。

  她扯了出来，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被水浸透了大半的信。

  信纸已经软烂，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但借着雨后明亮的光线，还是能勉强辨认出一部分。

  陆承野读了出来。

  “爹娘亲收，儿不孝王爷有令，天灾至，米粮缺，需行清户之策，凡非丁壮者，皆为流民，就地以防瘟疫，以节军粮……”

  “昨日，吾队奉命回乡，同袍皆是乡里，然将令如山，乡亲们不肯，哭喊震天，队长红了眼，挥刀血流成河，壮丁皆被索链捆走，不从者，格杀勿论……”

  “儿见三叔公被斩于村口，阿弟被强征入伍，生死不知，此非人间，乃炼狱也，爹娘，速逃，往西，往大山里逃，西环王疯了，南边，东边，皆是死路……”

  信到这里，后面的字迹已经彻底被水泡烂，化成了一团墨迹。

  西环王，借着这场洪水天灾，颁布了清户令。

  这道命令，将他治下所有非兵源的老弱妇孺，全部定义为灾民，以防止瘟疫和节省粮食为名，进行系统性的、无差别的屠杀。

  然后，再将各家各户的青壮年强征入伍，补充兵源。

  丰城城下那场屠杀，根本不是什么特例，只是这道清户令的冰山一角。

  西环王治下，此刻已是人间炼狱。

  李柱拿着那封信，一双老手抖得不成样子，嘴里喃喃自语：“畜生……这帮畜生啊！连自己的乡亲都杀……他们还是人吗？”

  顾大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丰城的守将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放箭。

  因为在他们眼里，那些难民，根本就不是大周的子民，而是一群需要被清理掉的累赘，是行走的瘟疫。

  这封炼狱来信，彻底打碎了所有人绕回官道或向南求援的幻想。

  向东是屠杀，向南也是西环王的势力范围，皆是死路。

  顾大花从怀里掏出那张简易的地图，在上面比划着。

  东边，是丰城。

  南边，是西环王的大本营。

  北边，是他们逃出来的群山，如今已是一片泽国。

  唯一的活路，只剩下……

  她的手指，缓缓移向了地图上那片未知的、连绵不绝的西部山脉。

  继续向西，深入这片被饥民和野兽占据的，真正的死亡山脉。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