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要搞点大事情出来

  他害怕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沐云笙落水的那一瞬间，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都被一种最原始的情感所取代——害怕失去。

  他早已品尝过失去至亲的痛苦，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无坚不摧。

  可偏偏就是这个面对他时又怂又怕、小心藏匿着锋芒的小徒弟，在不经意间，一点点凿穿了他冰封的外壳，闯入他那黑暗孤寂的世界，让他重新感受到了被人真心在乎、被人笨拙关心的滋味。

  宋砚尘伸出手，极轻地拂开沐云笙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动作间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与轻柔。

  未来的路会如何，复仇的执念与这份意外滋生的牵绊将如何平衡，他无法预料。

  朝堂诡谲，前路未卜，他或许终将站在整个沐氏皇族的对立面。

  但至少在此刻，看着这个小家伙在他的羽翼之下，卸下所有伪装，安然入睡，便觉得这冰冷的人生里，似乎也照进了一缕微光。

  这就够了。

  ——

  清晨，摄政王府。

  沐云笙用完早膳，习惯性地等着宋砚尘像前几日那样抱她出门，却发现宋砚尘今日并无此意，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而砚一则静立在一旁等候。

  “今日本王需上早朝，”宋砚尘语气平淡地宣布，“由砚一送你去学思苑。”

  沐云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宋砚尘不去学思苑？

  这意味着……

  她自由了？

  至少今天上午是自由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没有宋砚尘这座大山压着，她是不是可以……在学思苑好好“表现”一下，比如上课睡觉、答非所问，惹得授课夫子忍无可忍，最终将她这个“愚钝不堪”的学生撵回最初的启蒙书院？

  毕竟，学思苑是培养精英的地方，自己这样的“朽木”长期占着位置也说不过去。

  就算宋砚尘权势再大，总不好公然违背学思苑夫子们集体的教学意愿吧？

  想到这里，沐云笙的小脸上差点没绷住露出笑容，她努力维持着木讷，点了点头，然后迈着小短腿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跑，那欢快的小背影，简直浑身上下都写着“我要搞点大事情出来”！

  宋砚尘看着那个瞬间充满活力、仿佛挣脱了缰绳的小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弧度。

  他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让她先高兴一会儿。到时候，她就知道了。

  马车抵达学思苑，沐云笙怀着“搞事”的雄心壮志跳下车，一路盘算着待会儿是该趴着睡还是仰着睡才能更显眼。

  然而，当她走进讲堂，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讲台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门口，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讲台前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学思苑出了名的学问好、脾气也好的夫子，丞相之子萧御，一身月白长袍，温文尔雅。

  而另一位……

  沐云笙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穿着一身骚包绯色官袍、正笑嘻嘻地跟萧御说着什么的妖孽男子身上——

  她的“好师叔”顾星辰！

  顾星辰显然也看到了她，立刻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抬手热情地打招呼：

  “哟！小师侄，早啊！以后师叔我就在学思苑任职了，多多指教啊！”

  沐云笙：“……”

  她看着顾星辰那副“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的表情，再联想到早上宋砚尘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上早朝！根本就是早有预谋！宋砚尘这是直接派了个“监工”过来！还是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的师叔！

  此刻，沐云笙只觉得眼前发黑，心中刚刚燃起的“搞事”小火苗，“噗”地一声，被彻底浇灭了。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在顾星辰“格外关照”下暗无天日的学习生涯。

  周围投来的目光更是让她如芒在背。

  那些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羡慕嫉妒——摄政王是她师父已经够让人眼红了，现在连去年风头无两的新科状元、翰林院红人顾星辰都成了她师叔，还特意调来学思苑！

  这青鸾公主到底是什么神仙运气？

  顾星辰看着小师侄那双瞬间失去光、写满了生无可恋和幽怨的大眼睛，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天地良心，真不是他想来的！

  是他那位冷酷无情的师兄，一纸调令就把他从清闲的翰林院扔到了这“孩子堆”里，美其名曰“人尽其才”，实则就是让他来盯梢的！

  得，这下别说搞事情被撵走了，她就算稍微走个神，恐怕都逃不过这位亲师叔的法眼。

  沐云笙耷拉着脑袋，蔫蔫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感觉前途一片灰暗。

  宋砚尘，算你狠！

  ——

  在沐云笙第八次被温和却坚定地唤醒时，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这倒不是因为被叫醒本身，而是叫醒她的人——是那位永远温润如玉、脾性极好的萧御夫子。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恼怒或不耐，只有纯粹的、想要引导每一个学生的耐心。

  如果是顾星辰那个不靠谱的师叔来叫她，她大可以耍赖、装傻蒙混过去，可面对萧御这种春风化雨般的温和，她那点小伎俩反而有些无处施展，甚至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课间休息的钟声一响，沐云笙立刻悄悄溜进了夫子的休息室。

  休息室内，顾星辰正毫无形象地仰躺在椅子上，脸上盖着一本书，似乎在小憩。

  听到脚步声，他懒洋洋地把书拿开，见是沐云笙，桃花眼里顿时泛起笑意：

  “哟，小师侄，找师叔我有什么事？是不是终于发现师叔我的好了？”

  沐云笙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接锁定在窗边正安静看书的萧御身上。

  她低着头，挪着小步子，慢吞吞地走到萧御面前。

  萧御察觉到有人，放下书卷，抬起头，见是沐云笙，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耐心问道：

  “青鸾公主，是刚才课堂上讲的内容有不明白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