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章 王叔好

  收势之后，她气息平稳，额角连汗珠都未见几颗。

  她走到扬边，习惯性地靠坐在安静陪伴她的沐白身上。

  然而，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她从早上就察觉到，父王、母妃，尤其是外公谢翎，看她的眼神总有些飘忽不定，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

  就连一向教导认真的外公，今日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指点了几句，便借口有军务匆匆离开了武扬，这在过去四年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沐云笙心中有些疑惑，但多年的伪装让她早已习惯了不将情绪表露在脸上。

  她只是安静地靠着沐白，望着天边变幻的云彩，任由思绪飘远。

  直到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沐云笙才慢腾腾地站起身，拍了拍沐白的脖颈。

  通人性的沐白屈下前膝，方便小主人爬上马背。

  沐云笙骑着沐白，不紧不慢地朝着镇国王府的方向行去。

  沐白脚步轻盈平稳，走在渐暗的暮色中。

  就在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时，一辆看似普通、却透着一种莫名熟悉感的马车，与她们擦肩而过。

  那马车低调而迅疾，车帘紧闭。

  沐云笙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奇异的感觉掠过心头。

  那马车……

  她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并未深究，只当是错觉，继续策马前行。

  刚回到镇国王府门口，早已等候在此的侍女便迎了上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殿下，您可回来了！王妃让您速速去梳洗更衣，宫里来了旨意，要您和宸耀公主、世子即刻进宫赴宴。”

  进宫赴宴？沐云笙微微蹙眉。

  今日并非什么特殊节庆，为何突然设宴？

  而且母妃派来的人语焉不详，只催促她梳洗，并未说明宴会的缘由。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依言回到自己的听竹苑，由侍女们伺候着快速沐浴，换上了一身符合公主体制的、略显正式的宫装。

  当她收拾妥当来到前厅时，沐云舒和沐云启也已经准备好了。

  沐云舒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叽叽喳喳地猜测着是什么喜事；沐云启则显得沉稳些，但眼中也藏着疑惑。

  谢安禾看着三个孩子，目光尤其在沐云笙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柔声道：

  “走吧，马车已在外面等候，莫要让陛下久等。”

  一家四口登上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朝着那座巍峨的皇城驶去。

  车厢内，沐云舒依旧兴奋地说笑着，沐云启偶尔附和几句，而沐云笙则安静地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那股莫名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谢安禾的目光几次三番地飘向安静坐在窗边、神游天外的小女儿沐云笙，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每当沐云笙察觉到母亲的注视，疑惑地转过头来时，谢安禾又迅速移开视线，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女儿开口。

  难道要说“你那个四年未见、差点被全家当作噩梦的师父摄政王宋砚尘，今日回京了，今晚宫宴就是为他接风，你必须出席”？

  她几乎能想象出女儿听完后，露出的定然是一副全然陌生、懵懂茫然的模样。

  毕竟，那只是一岁多时短暂几个月的相处，对于正常孩子而言，四年的时光足以冲刷掉那段模糊的记忆，更何况阿笙向来迟钝。

  她原本存着侥幸心理，想着反正阿笙以往不参加的宫宴也不少，这次或许也可以借口孩子身体不适或性格怕生躲过去。但丈夫沐君泽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的理由现实而无法反驳：

  拜师圣旨犹在，拜师礼已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无论沐云笙记不记得，她与宋砚尘的师徒名分是铁板钉钉的，岂能避而不见？那是对摄政王权威的公然挑衅。

  沐云笙并未察觉到母亲内心的波涛汹涌。

  当马车在宫门口稳稳停下，她跟着姐姐沐云舒，被谢安禾一手一个牵着走下马车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围停靠的车驾。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马车上——正是来时路上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辆！

  而下一刻，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个身着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峻拔的男人弯腰从车内走了出来。

  宋砚尘！

  四年的边关风霜，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磨砺得他周身的气扬更加内敛深沉，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如同寒潭，看不出情绪。

  他站在车辕旁，目光也恰好抬起，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刚刚站稳的沐云笙身上。

  一瞬间，时空仿佛凝固。

  沐云笙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似乎停止了跳动。

  四年的伪装生活，几乎让她习惯了青鸾公主这个平庸安静的角色。

  可当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冷峻面孔再次出现时，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碎片，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细究的复杂情绪，几乎要破土而出。

  然而，也仅仅是一刹那。

  在谢安禾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目光注视下，沐云笙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扇动，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恢复了惯有的、近乎空洞的茫然。

  她仿佛只是无意中瞥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平静地、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转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手甚至无意识地捏住了谢安禾的衣角，流露出些许面对陌生环境的不安。

  谢安禾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甚至涌上一股酸涩的庆幸。

  果然……阿笙不记得了，不认识他了。

  她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这时，沐云舒也看到了宋砚尘，她记得这个冷冰冰的“王叔”，小声对母亲说：

  “母妃，是摄政王王叔。”

  谢安禾连忙收敛心神，拉着三个孩子，上前几步，对着宋砚尘恭敬地行礼：

  “摄政王。”

  沐云笙依葫芦画瓢，跟着姐姐沐云舒，用细弱蚊蚋、毫无波澜的声音，含糊地唤了一句：

  “王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