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看不见的远方

  长安的雪，已经停了很久。

  春日的暖阳，将未央宫的殿宇照耀得金碧辉煌。宫殿之外，百花盛开，万物复苏，整个帝国都沉浸在一片祥和安宁的气氛之中。然而，议政殿内的空气，却依旧如同凛冬般寒冷。

  项乐静静地坐在龙椅之上。他的面前，摆放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奏疏。

  一份，是来自巴蜀前线的捷报。张良以雷霆手段，迅速稳定了成都的局势。他成功地收编了数万降卒，并且开始着手处理战后重建事宜。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而另一份，则是一份联名的“请罪书”。

  这份请罪书，来自那些，在叛乱之初，便被吕乐清洗出局的巴蜀二、三流宗族。他们在信中，痛哭流涕地，陈述着自己被张谦等人胁迫的“苦衷”。他们，赌咒发誓，自己对大楚帝国，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他们，恳请陛下，能够明察秋毫，饶恕他们这些“无辜”之人的罪过。

  这两份奏疏，看似，风马牛不相及。

  但，项乐，却从中，看到了，一个，比巴蜀叛乱本身，更加棘手，也更加深远的……

  ——难题。

  “陛下。”

  户部尚书萧何，出列奏禀。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巴蜀之乱，虽已平定。但，其根源，在于土地兼并，豪强坐大。”

  “——如今，张谦、吴申等首恶，虽已伏法。但，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却依旧存在。”

  “——臣以为，当趁此良机，以雷霆手段，将这些地方毒瘤，连根拔起！将，所有参与叛乱之宗族的土地，尽数收归国有！然后，再，分发给，无地的百姓！”

  “——如此，方可，一劳永逸地，解决巴蜀的后患！也为，我大楚的新政，在全国的推行，立下一个，不可动摇的……

  ——榜样！”

  萧何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代表了，朝堂之上，绝大多数“改革派”官员的……

  ——共同心声。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可以，彻底铲除旧有势力，大刀阔斧推行新政的……

  ——绝佳时机。

  然而，项乐，在听完之后，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表示赞同。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份，来自巴蜀二、三流宗族的“请罪书”，推到了众人的面前。

  “——诸位，都看看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

  “——然后，再告诉朕。”

  “——你们，所谓的‘连根拔起’。这个‘根’，究竟，该拔到……

  ——多深？”

  ……

  众大臣，疑惑地，传阅着那份请罪书。

  看着那上面，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家族签名。看着他们，那，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声泪俱下的陈情。

  他们，渐渐地，沉默了。

  他们，都是，人中龙凤。他们，当然看得出，这份请罪书背后的……

  ——猫腻。

  但，他们，同样，也从这份请罪书中，看到了一个，他们，之前所忽略的……

  ——残酷现实。

  那就是，巴蜀的宗族势力，其，盘根错节的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张谦等人，不过是，浮在水面之上的冰山一角。

  在他们的下面，还隐藏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利益共同体。

  他们，彼此之间，通过联姻、过继、产业合作等方式，早已，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

  ——巨大利益网络。

  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真的，要将所有，与叛乱有关的势力，都“连根拔起”。

  那，几乎，等于，要将整个巴蜀的社会上层，都进行一次……

  ——血腥的大清洗！

  这，必然会，引起，更大规模的动荡与反抗！

  甚至，可能会，让那片，刚刚才平息下去的土地，再次，陷入，长久的战乱之中！

  这，是，如今的大楚帝国，所无法承受的……

  ——代价。

  “——陛下……”

  萧何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终于，明白了，陛下的……

  ——真正顾虑。

  “——水至清，则无鱼。”

  项乐，缓缓开口。

  “——朕，知道，你们，都想，为帝国，建立一个，万世不移的基业。”

  “——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地吃。”

  “——路，也要，一步一步地走。”

  “——巴蜀，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浩劫。如今，最需要的，不是，另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手术’。”

  “——而是，休养生息。”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巨大的地球仪模型之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片，代表着巴蜀的土地。

  望向了，那，更加广阔，也更加，遥远的……

  ——未知之地。

  “——朕的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巴蜀的这点得失。”

  “——朕，看到的，是，北方的匈奴，正在厉兵秣马。”

  “——朕，看到的，是，东方的舰队，正待扬帆远航。”

  “——这些，都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后方。”

  “——一个，能够，为我们，源源不断地，提供钱粮与人力的……

  ——稳固基石。”

  “——所以，现在，还不是，与那些地头蛇，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了所有人理解的……

  ——深邃光芒。

  “——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将来，能进十步。”

  “——赦免他们，保留他们的土地和财富。是为了，让他们，安心。”

  “——让他们，以为，帝国的新政，也不过如此。”

  “——让他们，放松警惕。”

  “——然后，朕，会有，一百种，一千种，比，直接动用刀剑，更加‘体面’的方式。”

  “——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里。”

  “——让他们，将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

  ——都吐出来。”

  “——比如……”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官盐专营’。”

  “——‘商税改革’。”

  “——以及，那，即将，从海外，源源不断涌入的……

  ——‘新大陆作物’。”

  项乐的话，让在场的所有大臣，都感到了一阵……

  ——不寒而栗。

  他们，终于明白。

  他们的这位君王，所下的，是一盘，何等，宏大，而又，令人敬畏的……

  ——千秋大棋。

  与，他那，着眼于未来的星辰大海相比。

  巴蜀那点，所谓的“挫折”，所谓的“养虎为患”。

  根本，就只是，棋盘之上，一个，无足轻重的……

  ——小小涟漪。

  ……

  “——臣等……愚钝。”

  萧何，躬下身，深深一拜。

  那，原本，因为，对陛下决策的“不解”，而产生的一丝“动摇”。

  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

  ——敬佩，与，臣服。

  他，知道。

  自己，和张良，虽然，都已是，当世顶尖的谋士。

  但，他们，所能看到的，终究只是，棋盘之上的得失。

  而，他们的这位君王。

  所看到的，却早已是……

  ——棋盘之外的，那片……

  ——更加广阔的……

  ——天地。

  ……

  当日，下午。

  一份，由项乐，亲自签发的“大赦”圣旨。

  便由，最快的驿马，送往了，那，遥远的……

  ——巴蜀之地。

  项乐，知道。

  这封圣旨，会给张良，带去，多大的困惑，与，挫败感。

  他，也知道。

  这，或许会成为，他们这对，堪称完美的君臣之间，那，第一道，微不可察的……

  ——裂隙。

  但是，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是，帝王。

  帝王，所要考虑的，从来，都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

  也不是，一个臣子的……

  ——感受。

  而是，整个帝国的……

  ——未来。

  “——子房。”

  他，轻声，自语。

  “——希望，你能，理解朕的……

  ——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