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未尽的棋局

  都督府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在楚军士卒与“巴渝帮”帮众的内外夹击之下，那些精锐的“暗影卫”刺客，虽然个个武艺高强，却也双拳难敌四手。他们最终，或被斩杀，或被生擒，只有极少数人，趁乱逃入了白帝城那复杂的街巷之中。

  庭院的地面上，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汇聚成一条条小溪，在青石板的缝隙间缓缓流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远处房屋燃烧的焦糊味，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张良，依旧静静地站在庭院的中央。他那身青色的儒衫，在这片血腥的背景之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不协调。他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悲伤，只有一种，棋局终了后的平静。

  甘宁，从围墙之上一跃而下。他，走到了张良的面前。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神情。有后怕，有庆幸，也有一种，对眼前这个文弱书生，那发自内心的……敬畏。

  “张……张大人。”他，第一次，用上了敬称。“幸不辱命。那些贼人，大多，都已伏法。”

  “有劳甘将军了。”张良，对着他，微微拱手，还了一礼。“若非，将军深明大义，及时来援。今日，张某，恐怕，已是那女子的剑下亡魂了。”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

  但，甘宁，听在耳中，却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地发烫。

  他，知道，自己，哪里是什么“深明大义”。

  自己，不过是，被对方，当做了一颗，诱敌的棋子罢了。

  从，自己踏入望江楼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甚至，连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苏飞的背叛，都成了对方计划中的一环。

  这种，被人，完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的憋屈。

  却又，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

  因为，他知道，自己，与眼前这个男人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那，是，萤火与皓月的差距。

  “大人，过誉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甘宁，不过是，一介粗人。若非，大人神机妙算，事先，已有安排。恐怕，早已，被那蛇蝎女子，利用殆尽，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只是，甘宁有一事不明。还请大人，解惑。”

  “请讲。”

  “大人，您……您是如何知道，苏飞……他会背叛我的？”这，是甘宁，心中，最大的疑问。

  苏飞，是他，过命的兄弟。他们，一同，在长江之上，闯荡了十余年。他，自问，对苏飞，推心置腹，恩重如山。他，实在想不明白，苏飞，为何会背叛自己。

  张良，闻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早已泛黄的……

  ——“天眼”密档。

  他，将密档，递给了甘宁。

  “——将军，自己看吧。”

  甘宁，疑惑地，接了过来。

  他，借着，周围的火光，看清了，密档上的内容。

  那上面，记录的，不是什么军国大事。

  而是，苏飞的……

  ——生平。

  “……苏飞，原籍，南郡。其父，曾为前朝县吏。后，因，得罪上官，被，诬陷入狱，惨死狱中。其母，携幼子苏飞，流落江夏，受尽欺凌……”

  “……其，有一妹，名曰‘苏媚’。三年前，被，巴郡太守，强行，掳入府中，为妾。半载之后，便，‘意外’身亡……”

  甘宁，看着，这一条条，他从未听说过的，关于自己兄弟的……

  ——惨痛过去。

  他，那双，握着密档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苏飞，那平日里，总是，郁郁寡欢的眼神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深沉的……

  ——仇恨！

  那，是，对这个，不公的世道，对那些，草菅人命的官府……

  ——刻骨的仇恨！

  而，吕乐，那个，同样，身负国仇家恨的女人。

  正是，抓住了，他心中，这最脆弱的一点！

  用，那，“光复大汉，诛杀暴吏”的虚幻承诺。

  成功地，将他，变成了，自己手中，最锋利的一把……

  ——刀！

  “——这……”甘宁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背叛。”张良，的声音，幽幽响起。“——所有的背叛，都源于，人心中，那，无法被满足的……

  ——欲望，与，仇恨。”

  “——而，一个，优秀的猎人。要做的，就是，比你的敌人，更早地，发现这些，隐藏在暗处的……

  ——弱点。”

  “——然后，利用它。”

  张良，收回了密档。

  他，看着，那，早已，被震惊得，无以复加的甘宁。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郑重的神情。

  “——甘将军。现在，你，可愿，真心，为帝国，效力了？”

  甘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单膝跪地。

  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恭敬姿态。对着眼前这个，让他，从内心深处，感到敬服的青衫文士。

  深深地，低下了，他那，曾经，桀骜不驯的……

  ——头颅。

  ……

  都督府的危机，虽然，已经解除。

  但，张良的心中，却并无，太多的喜悦。

  因为，他知道。

  自己，虽然，赢了这一局。

  但，也只是，惨胜。

  吕乐，那个，最关键的敌人，终究还是，逃了。

  而且，自己，也因为，太过专注于，与吕乐的博弈。而，犯下了一个，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他感到……

  ——一丝挫败的……

  ——失误。

  ……

  当夜，深夜。

  白帝城，西门之外，一处，极其隐蔽的乱葬岗。

  几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闪现而出。

  他们，迅速地，挖开了一个，新堆的土坟。

  从里面，拖出了一个，早已，被打得，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

  ——人。

  那人，不是别人。

  正是，甘宁的结拜兄弟——

  ——苏飞。

  在，之前的混战中。他，被，愤怒的“巴渝帮”帮众，当做叛徒，打成重伤。

  后来，被王陵的士卒，草草地，与其他尸体一同，掩埋在了这里。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却不知，他，只是，陷入了，深度的……

  ——假死状态。

  这，是“暗影卫”成员，必修的一门……

  ——保命绝技。

  “——统领……”

  苏飞，在被，灌下了一碗药汤之后。悠悠地，转醒了过来。

  他，看着，眼前那个，依旧，是一袭白衣，却显得，有些狼狈的……

  ——女子身影。

  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

  ——愧疚。

  “——属下……无能……”

  “不必说了。”吕乐，的声音，有些虚弱。她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在刚才的突围中，她也，受了不轻的伤。

  “——这次，是我，失算了。”

  “——我，低估了，那个张良。”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白帝城。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刻骨的寒意。

  “——但是，他，也别想，就这么，轻易地，赢了。”

  她，对着身旁的一名黑衣人，吩咐道。

  “——我们的‘礼物’，送到成都了吗？”

  “回统领，已经送到了。”黑衣人，恭敬地回答。“——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将‘暗影卫’，在关中，所有潜伏的人员名单。以及，张良，此次南下的，真实目的。都‘不小心’，泄露给了，张谦那群……

  ——蠢货。”

  吕乐，笑了。

  笑得，是那样的，冰冷，而又，恶毒。

  “——很好。”

  “——我，倒要看看。”

  “——当，那些，自以为是的巴蜀豪强，知道了，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用来，请君入瓮的……

  ——‘香饵’之后。”

  “——他们，会做出，何等……

  ——有趣的事情。”

  “——张良。”

  “——这盘棋，我们……

  ——还没下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