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深渊下的活宝

  这艘被装备部那群疯子魔改过的深潜器，此刻像是一枚孤独的胶囊，被世界遗弃在光与热都无法触及的领域。

  隔着厚达几十厘米的耐压金属层和高强度的炼金玻璃，安全索在上方绞盘中绞动时发出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只指甲在黑板上抓挠。它是来自海面两千米上方世界的唯一牵挂，巨大的金属挂钩衔接着钢缆，逐段下放着这个铁罐头，像是在万丈深渊的井口吊下一只装着活人的铁桶。

  直到现在为止，行动仍在按计划进行。

  不管岩流研究所的日本专家们如何唱衰，也不管宫本志雄如何暗示这东西就是个“会游泳的棺材”，卡塞尔学院装备部确实有些真材实料。这艘深潜器在数千吨水压的挤压下，仅仅发出了几声不痛不痒的金属呻吟，气密性和抗压性堪称完美。

  “深度2000米。”

  楚子航的声音在封闭的驾驶舱内响起，冷硬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面无表情地推动操纵杆，将迪里雅斯特号调整为悬停模式。巨大的配重块在船底调整着重心，深潜器在黑暗中缓缓停稳。

  操作面板中央的主显示屏上，无数0与1组成的荧蓝色数据流像瀑布般冲刷而下，随即那些乱码汇聚成型，化作那个身姿曼妙的女孩的全息投影。

  “你好，EVA。”楚子航说。

  “你好，船长。”EVA提起虚幻的裙摆，在虚空中优雅地转了个圈，语气却依旧是标准的机械冷感，“各项指标正常。你们现在悬停在海面下两千米，正位于日本海沟的上方。预计最终作业深度为八千米。”

  恺撒坐在副驾驶位上，正在检查武器系统的保险。他看了一眼正在跳舞的EVA，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不得不承认，施耐德教授还是有点人情味的。”恺撒耸了耸肩，“至少在这个就要把人憋疯的铁罐头里，还能看着一位美女跳舞，这让去地狱的路显得没那么枯燥。”

  “这只是为了缓解深海幽闭症的心理辅助程序。”楚子航淡淡地解释。

  “真是不解风情。”恺撒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舷窗外那浓稠如墨的黑暗，“EVA，扫描周围环境。”

  “扫描完毕。”

  EVA停止了舞蹈，身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复杂的声呐动态图。

  “海床平坦，水流相对稳定。”EVA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但……侦测到巨大的生物信号在游弋。”

  “多巨大？”恺撒挑眉。

  “体量超过迪里雅斯特号。”EVA眨了眨眼，那双虚拟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名为“祝你好运”的戏谑，“那是龙类亚种中的超级掠食者。根据声纹和游动轨迹判断，大概率是……远古巨齿鲨（Megalodon）。”

  屏幕上的光点消散，重新切回了漆黑的深海视角。

  “巨齿鲨……”恺撒看着窗外，眼神微微一凝，“好莱坞的那帮导演要是知道这下面真有这玩意儿，估计得兴奋得尿裤子。装备部给这东西装了什么能对付鲨鱼的武器吗？”

  “只有风暴鱼雷和硫磺炸弹。”楚子航说，“但那是用来炸胚胎的。如果在这里用，爆炸的冲击波可能会先震碎我们的观察窗。”

  “也就是说，我们最好祈祷这头史前怪兽对铁皮罐头不感兴趣。”

  恺撒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跳动：

  “准备释放一号无人机。我们需要先锋去探探路，不管是鲨鱼还是什么别的东西，让无人机先去送死比较划算。”

  随着一阵气密舱泄压的尖啸声，一台外形酷似黄色魔鬼鱼的无人潜航器从迪里雅斯特号的腹部滑出。它尾部的微型推进器亮起幽蓝色的光，像是一只发光的萤火虫，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更深处的黑暗。

  主显示屏上立刻同步了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

  高功率的瓦斯雷射灯瞬间刺破了深海的永夜，那道惨白色的光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光柱中，无数白色的碎屑在飘舞。

  那是海雪。

  微小的有机物残骸、浮游生物的尸体、以及各种海洋生物的排泄物，在重力的牵引下缓慢沉降。它们在灯光的照射下洁白如雪，纷纷扬扬，像是一扬下了千万年的暴雪，将整个海底世界笼罩在一种死寂的浪漫之中。

  这种景色美得令人窒息，也孤独得令人发狂。

  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楚子航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这种绝对的安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小型核弹，忘记了脚下六千米处正有一枚足以毁灭世界的神级胚胎在孵化。

  “真像是地狱里的雪啊……”楚子航轻声感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

  “地狱可没这么浪漫。”恺撒盯着屏幕，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地狱里只有硫磺、火，还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陡然变调，化作了一声惊悚的嘶吼：

  “那是什么？！！”

  楚子航猛地抬头。

  屏幕上，原本安宁飘落的海雪突然变得狂乱无比，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极近的距离搅动了水流。

  紧接着，一张占据了整个画面的、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张足以一口吞下一辆悍马车的巨口，参差的獠牙如同倒插的匕首，每一颗都长达数十厘米，闪烁着森白的寒光。口腔深处是深不见底的食道，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隧道。

  它出现得太快、太突然，就像是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怪物瞬间撕裂了现实的帷幕。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通过声呐传回了驾驶舱，听起来就像是一根巨大的骨头被嚼碎了。

  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抖动，随后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雪花点。

  无人机，报废了。

  被那张恐怖的深渊巨口一口咬碎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驾驶舱内只剩下液压泵“嗡嗡”的低频运转声，以及那种被数千吨海水挤压的、令人窒息的幽闭感。

  那是来自深海巨兽的顶级压迫感。那种人类在面对远古掠食者时，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恐惧瞬间攥紧了他们的心脏。

  “该死！”

  恺撒的手猛地拍开了鱼雷发射钮的保护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透出森寒的杀意，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巨齿鲨……Eva警告过的东西。该死的，那玩意儿把无人机当点心了？它还在附近吗？”

  “声呐显示它正在回旋。”

  楚子航死死盯着声呐雷达上那个巨大的红色光点，声音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它刚才只是试探。它发现无人机不好吃，现在……它可能盯上我们了。”

  “迪里雅斯特号的外壳能扛住它的咬合力吗？”

  “理论上可以。”楚子航的手已经按在了言灵释放的临界点上，黄金瞳在昏暗的舱室里亮得像是两盏熔金的灯，“但如果它攻击观察窗或者推进器……我们就完了。”

  “那就让它来。”恺撒咬牙切齿，沙漠之鹰已经上膛，“只要它敢露头，我就把风暴鱼雷塞进它嘴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个年轻的混血种精英，在这个狭窄的深海铁棺材里，背靠着背，面对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做好了决死一战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悲壮得甚至有些令人动容的恐怖时刻。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绝对密封的深海潜水器里。

  在这个绝对不应该有第三种生物存在的空间里。

  从驾驶舱后方，那个堆放着“泰坦”外骨骼装甲备件、备用氧气瓶和一堆杂乱防水布的阴暗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个非常清晰、非常违和、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欠揍的声音。

  “吧唧……吧唧……”

  那是某种软糯、粘牙的食物被咀嚼的声音。

  在死寂的驾驶舱里，这个声音被无限放大，就像是有人在你耳边吃口香糖。

  紧接着，是一声满足的、长长的叹息：

  “吸溜……呼……真甜啊……”

  恺撒和楚子航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那一瞬间，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气氛瞬间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个干净。

  两人机械地转过头，脖子僵硬得像是生锈的齿轮，看向后座。

  深海两千米。

  密闭舱室。

  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么……在他妈的后座吃东西的是谁？！

  是海鬼？是因极度恐惧产生的幻觉？还是那条巨齿鲨已经学会了穿墙术，正坐在后座上品尝无人机的残骸？！

  “谁？！”

  恺撒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调转了枪口，回身、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楚子航的黄金瞳更是瞬间炽烈如火，君焰的高温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将后方那个未知的恐怖生物烧成灰烬。

  黑洞洞的枪口和燃烧的手掌死死锁定了那个阴暗的角落。

  “出来！！”恺撒咆哮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那个角落里的一堆防水布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张沾满了灰尘的防油布被掀开，露出了一张灰头土脸、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还沾着一抹扎眼的金黄色残渣的脸。

  那张脸看着两个杀气腾腾的同伴，尤其是看着那个指着自己脑门的枪口和楚子航手里那团跳跃的火球，吓得手里的东西都差点掉了。

  “别别别！别开枪！好汉饶命！是我！是我啊！”

  路明非高举双手（左手举起，右手还抓着半个红薯），一脸惊恐地从那堆备用零件里钻了出来，像是一只受惊的土拨鼠。

  “路……路明非？！”

  恺撒握着枪的手僵在了半空，那双高贵的冰蓝色眼睛瞪得像是看见了外星人，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幽灵吗？！”

  楚子航手中的火焰也瞬间熄灭了，但他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此刻也写满了极其罕见、足以载入校史的错愕：

  “你不在红井？”

  “我要是在红井，现在就该跟师姐喝着热茶、吹着暖气了，哪用得着在这儿遭这份罪……”

  路明非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把那半个红薯护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财产：

  “我……我偷渡上来的。”

  “偷渡？！”恺撒觉得自己的脑回路有点不够用了，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深海高压导致自己出现了氮醉，“这可是迪里雅斯特号！是核动力深潜器！不是从那不勒斯去纽约的走私船！不是火车站的绿皮车！你是怎么混上来的？！”

  “就……趁着帕西给你们上菜的时候。”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解释道，眼神飘忽：

  “我看你们都在吃烤全羊，那个帕西又搞了一大堆厨师在那儿忙活，扬面挺乱的……我就溜进来了。本来想藏在鱼雷发射管里的，但是那里太窄了，我又怕你们一不小心把我射出去炸鲨鱼，我就钻进了装‘泰坦’零件的备用箱子里……”

  “你疯了吗？”

  楚子航皱眉看着他，语气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这是极渊行动。我们在去送死。这是一张单程票。你跟上来做什么？”

  “我……”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楚子航，又看了一眼恺撒。

  看着这两张年轻、骄傲、却又做好了赴死准备的脸。

  他能说什么呢？

  说我是从未来爬回来的恶鬼，怕你们两个憨憨又像上辈子一样交代在下面？

  说我不放心你们两个去单挑神的胚胎？

  说我其实是个怪物，只有我能带你们活着回来？

  不，他不能说。

  “我……我不想一个人在上面呆着。”

  路明非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又怂又贱的烂话笑容：

  “上面太冷了，而且……万一你们俩挂了，谁给我签实习证明啊？我还没毕业呢，学分还没修满。要是这次任务黄了，施耐德教授肯定会让我留级的。”

  恺撒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怂兮兮的家伙，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若是换了平时，加图索少爷一定会狠狠地嘲讽他一番。

  但此刻，在这个距离海面两千米的深海，在这个死亡如影随形的铁罐头里，恺撒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你怀里那个……是什么？”恺撒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路明非怀里的东西，试图转移话题。

  “哦，这个啊！”

  路明非像是献宝一样把红薯递了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烤红薯！零给我的，特甜！我一路捂在怀里带下来的，居然还没凉。老大，师兄，你们要不要来一口？压压惊？这可是皇女殿下的爱心红薯，吃了能加Buff的……”

  “我们刚才都要和鲨鱼同归于尽了，你居然在后面吃红薯？”恺撒看着那个红薯，又看了看路明非，突然有一种想要大笑的冲动。

  真荒谬啊。

  这世界真荒谬。

  但这种荒谬，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人感到温暖。

  “你这个……白痴。”

  恺撒收起了枪，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复杂的弧度：

  “你自己吃吧。我们不需要给红薯陪葬。而且，如果因为你掉落的红薯渣导致电路短路，我会亲手把你塞进核动力舱里当燃料棒。”

  “嘿嘿，不吃拉倒，好心当成驴肝肺。”

  路明非缩回手，自己狠狠咬了一口，然后艰难地从那堆零件里爬了出来，毫不客气地挤到了两人中间的副观察位上。

  他裹紧了身上的毯子，看着主屏幕上的雪花点，嘴里还在嚼着红薯：

  “那啥，既然我来都来了，船票也逃了，是不是也算个编外船员？”

  “作为吉祥物，我有义务提醒一下二位船长。”

  路明非伸出沾着红薯皮的手指，在声呐屏幕的左下角戳了戳：

  “别光顾着惊讶了，往右偏航30度，下潜速度放慢点。赶紧的。”

  “为什么？”楚子航问，目光扫过那个几乎没有任何异常显示的区域。

  “直觉。”

  路明非咽下嘴里的食物，吸了吸鼻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以前在打《星际争霸》的时候，这种波形通常意味着这儿埋着地雷，或者是有一个正在喷发的岩浆口。左边那个热流口虽然看着不明显，但我感觉热得烫手。那是海底火山的喷发口，要是卷进去，咱们三个加个红薯，正好凑一盘乱炖。”

  “你确定？”恺撒狐疑地看着他，“Eva并没有报警。”

  “废话，Eva那是人工智能，我是S级！”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我有男人的第六感！信我，赶紧转舵！”

  其实是因为他在上一世的记忆里，这附近确实有一个隐蔽的火山喷发带。那一次他们运气好躲过了，但这一次如果不人为干预，恐怕真的会撞上。

  楚子航没有任何犹豫。

  “听他的。”

  他直接推动操纵杆。

  迪里雅斯特号庞大的身躯在深海中笨拙地转向，推进器喷出白色的气泡。

  仅仅过了十几秒。

  他们原本航向的左侧海域，突然爆发出了一团刺目的暗红色光芒。

  “轰——！！！”

  即使隔着深海，他们也能感觉到水流的剧烈震荡。

  一股极其恐怖的高温暗流裹挟着黑色的火山灰，像是一条苏醒的黑龙般冲天而起，狠狠地撞击在上方的岩层上。那是海底火山的一次小型喷发。

  如果他们刚才没有转向，现在迪里雅斯特号已经被那股高达上千度的热流卷进去，变成一块废铁了。

  驾驶舱内一片死寂。

  恺撒看着屏幕上那惊心动魄的火山喷发画面，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舔手指上红薯泥的路明非，眼神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你这家伙……”恺撒挑了挑眉，“真的是靠直觉？”

  “那必须的。”

  路明非嘿嘿一笑，缩回毯子里，又恢复了那副怂样：

  “而且我运气一向不错，除了总是碰到这种倒霉任务以外。你看，我是吉祥物吧？”

  恺撒看着后视镜里那个一脸嘚瑟的家伙，摇了摇头，重新握紧了操纵杆。

  那种压抑的、必死的沉重感彻底消散了。

  有这个活宝在，似乎连地狱也没那么可怕了。

  “欢迎登船，路明非。”

  恺撒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战友间的默契：

  “既然来了，那就坐稳了。既然你要实习证明，那我们就去把那枚神的胚胎捞上来，给你盖个章。”

  “好嘞，老大！”

  “嘿嘿，不吃拉倒。”路明非挤到两人中间的副观察位上坐下。

  “闭嘴！”

  恺撒和楚子航异口同声地吼道。

  迪里雅斯特号载着三个性格迥异、却又生死相依的年轻人，像是一颗顽强的子弹，继续射向那不可名状的深渊。

  而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