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献给你的四分之一

  奥丁广场之上，英灵殿的外围区域。

  一场被人们称作战争的混乱，以相当草率的方式宣告终结。那些闯入者如同被随手丢弃的废弃棋子，几乎全数落入了卡塞尔的手中。夜晚的冷风掠过整片广场，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燃烧后的气味、放电产生的臭氧气息，还混杂着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息。

  但对于这所培养屠龙者的学府来说，真正的威胁从未消散。它就像深海中潜伏的怪物，只是暂时收回了伸向水面的巨爪。

  失去了作战命令的学生们，此刻却如同被光亮吸引的昆虫，从校园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他们体内流淌着龙与人类混合的血液，那份狂热的因子在言灵觉醒后更加沸腾。畏惧？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畏惧是懦弱者的墓志铭，而他们的墓碑上，理应镌刻荣誉与功勋。

  因此他们聚集在此，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与探究欲，将那座燃烧中的圣殿团团围住。

  英灵殿——这座用来纪念死去英雄的建筑，现在自己也像一位垂死的勇士。它在悲鸣，在燃烧。鲜红色的火焰如同发狂的巨蛇，从崩裂的圆顶和窗框中疯狂喷涌，携带着硫磺的刺鼻气息，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呼吸。一个个巨大的火球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殿堂深处抛射而出，拖曳着长长的火焰尾迹，精确地砸向远处的草地，炸开一团团吞噬万物的烈火。被烧焦的坑洞如同大地睁开的空洞眼睛，木然地凝望天际。

  这座曾经神圣的殿堂，如今化作了一座永不停歇的火焰堡垒，向全世界展现着某位君王的暴怒。

  聚集的人群边缘处，嘈杂而无序，路明非与诺诺等人也混在其中。

  诺诺就站在那儿，火光在她标志性的红裙上跳动，仿佛连裙摆也在燃烧。她的视线牢牢锁定那座被火焰包裹的英灵殿，那双平时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眸，此刻却映不出任何光彩，只剩下深不可测的焦灼。

  风卷起她酒红色的发丝，长发与满天飞舞的火星交织在一起，那瞬间，她美得像掌管灾难的女武神。

  "格哥他……该不会还在里面吧？"路明非的嗓音有些干涩，他望着诺诺的侧脸。

  "寄！彻底寄了！老大刚认没几天就要完蛋了，我的S级之路啊！"芬格尔用手遮住脸。

  "住口！"

  她猛然转头，用锋利如刀的眼神狠狠瞪向芬格尔。

  "别瞎说！那可是林格，他怎么可能出不来！"

  她的音量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

  那份愤怒背后，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她在害怕，怕芬格尔的乌鸦嘴太准，怕那个总是从容不迫、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家伙，这次真的失手了。

  被突如其来的怒火冲击，芬格尔的哭丧脸立刻僵住，他抽动鼻子，委屈地小声嘀咕："但是……老大再厉害，里面困着的也是初代种，是高贵的四大君主之一啊！那玩意儿哪是咱们这些还在念书的学生能应付的！"

  "初代种"、"四大君主"。

  诺诺立刻陷入沉默。

  是啊，四大君主究竟有多强大？无人知晓，教科书上只有寥寥几句描述，每个字都浸透着鲜血与死亡的气息。

  望着眼前这座燃烧的英灵殿，就能感受到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原始恐惧。

  诺诺下意识地紧握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镇定。

  她不能乱，她是陈墨瞳，是永远骄傲的红发魔女。

  但是，那个混蛋……为什么总喜欢独自面对最终BOSS？难道不知道可以叫人帮忙吗？

  路明非的视线从诺诺紧绷的侧脸移开。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退入人群与建筑交界的阴影角落。

  "路鸣泽，你在吧。"他低声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时的玩世不恭。

  "哥哥，我的好哥哥，你终于肯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呼唤我的名字了。"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方口小皮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低垂的视野里。

  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小魔鬼路鸣泽，正捧着一朵盛开的白玫瑰，用黄金瞳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

  路明非的眉头本能地皱紧。白玫瑰——悼念死者的花朵。他现在怎会不明白这个小魔鬼的出场仪式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时间也没心情计较这些。

  "现在，那里面的东西，"他抬手指向那座在视野中已经变成巨大火炬的英灵殿，"是四大君主之一，对吧。"

  世界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都成了路鸣泽的舞台。

  小魔鬼顺着路明非手指的方向看去，露出堪称完美的微笑。

  "Bingo！答对了，可惜没奖励哦。"

  "此刻，在那座摇摇欲坠的殿堂中，是尊贵的初代种，青铜与火之王的双生子之一——康斯坦丁。"

  果然……

  路明非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芬格尔那家伙的乌鸦嘴，有时准得吓人。

  他还抱着一丝侥幸，毕竟格哥确实非常强大。如果里面只是次代种，哪怕是巅峰期的次代种，林格也总有一线生机。

  青铜与火之王！那是所有混血种做梦都想击杀，却又在梦中被其阴影惊醒的恐怖存在。

  "等等！"路明非脑中像有闪电划过，"你刚说……双生子？！"

  路鸣泽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夸张地歪头，用戴白手套的手指轻敲自己的太阳穴，还俏皮地吐舌头。

  "诶嘿，说漏嘴了？"

  "诶嘿是什么鬼啊。"

  路明非低吼，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张装可爱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双生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唉，哥哥你总是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敏锐得让人头疼呢。"小魔鬼装模作样地叹气，他转身与路明非并肩，共同望着那座燃烧的圣殿。

  "就像字面意思那么简单哦，"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高踞四大君主王座的，从来不是单个个体，而是四对双生的兄弟或姐妹。伟大的黑王尼德霍格在创造祂的子嗣时，既赋予了他们至高无上的力量，又深深忌惮这份力量。所以，祂玩了个小把戏。"

  "祂将每位君主的力量一分为二。双生子中的一位执掌绝对的力，拥有毁天灭地的权能；而另一位则执掌至高的权柄，是精神与规则的主宰。"

  "好啊！你个该死的奸商！"他猛地揪住路鸣泽的衣领，却发现抓了个空，那只是虚影。"我就知道有猫腻！"

  路明非气得破口大骂，"四大君主全是双生子，那就是八个龙王！你只给了我四次机会！用四分之一的命换一个，结果你告诉我买一送一？！"

  面对路明非的咆哮，路鸣泽的虚影只是淡淡微笑。"可我本来就是小恶魔啊，哥哥。"

  "呸！谁有你这种弟弟！"路明非啐了一口。

  "契约……还算数吧。"

  "当然。"路鸣泽的微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永远为哥哥您效劳。"

  "好。"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冰渣，"那现在，我使用第一次机会。干掉里面的龙王，把林格……完好无损地救出来。"

  他一字一顿，冷静地说出要求。

  这是用他四分之一生命作赌注的交易，他不能有任何含糊，每个字都必须精准指向他唯一的目标。

  路鸣泽的黄金瞳微微亮了，他凑近路明非，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衰小孩独有的、却又混杂着决绝的复杂气息。

  "真没想到，哥哥你的第一次许愿，居然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那个红头发的女孩，而是为另一个男人呢。"

  他话语里带着玩味，凑近路明非轻声道："不过，我喜欢。"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笑容变得灿烂而疯狂。"只要哥哥你一句话，别说一个龙王，就算把整个龙族都灭了，那都不是问题。"

  他张开双臂，像即将登台的指挥家，用咏叹调般的激情高声道："来吧，哥哥！就让我们一起把这无聊的世界烧成灰烬！"

  然而就在他声情并茂的表演达到高潮时。

  那双洞悉一切的黄金瞳猛地转向英灵殿深处，仿佛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嗯？"他发出轻咦，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

  "虽然我也很想趁这个绝佳的机会和哥哥你完成这笔美妙的交易，但这似乎……对你来说多少有些不太公平了。"

  路鸣泽望着英灵殿的方向，话语变得意味深长。

  "所以，哥哥，这次的愿望就先为你保留吧。期待我们下次约会哦。"

  他轻笑一声，行了个优雅的谢幕礼，整个身影化作点点金色光尘消散。

  什么情况？

  我裤子都脱了……啊呸，我命都准备好了，你跟我说下次一定？！

  震耳欲聋的火焰爆炸声像潮水般重新涌回路明非的耳中。

  世界恢复了色彩与喧嚣。

  他怔怔站在原地，望着路鸣泽消失的地方，眼中写满错愕与茫然。

  什么情况？

  我裤子都脱了……啊呸，我命都准备好了，你跟我说下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