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苦难的搬运工（加更

  陆寻躺在地上，愣愣看着屋顶的蜘蛛慢慢结网，缓缓开口讲着自己的故事。

  “从我记事开始，我的名字就叫二狗，赵二狗。”

  “那时候没有老陆家，只有老赵家，而我，是赵家排行老二的狗。”

  “小时候家里的条件其实比现在好，可在老赵家，我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其实这也没什么，学会走路没多久，我就可以跟着大一点的孩子上山挖野菜，混个半饱也是没问题的。”

  “日子大概是三岁那年不好过的吧，家里添丁进口，本来是应该开心的事情，可只有我高兴不起来。”

  “每天天不亮就会被叫起来，给他们的耀祖换尿布，张桂兰嫌他的屎臭，就叫我去清理。”

  “我那时候哪会啊，三岁的我抱着刚出生的耀祖，晃晃悠悠栽倒在院子，我没让他摔着，将他护在身前。”

  “可张桂兰还是发了好大的火，她把我按在地上，用耀祖沾满屎的屁股怼我脸，骂我是讨债鬼，说弟弟比我金贵，摔坏了十个我都不够陪葬。”

  “好像是这样说的吧，那时候排泄物胡满我的嘴巴鼻子，我无法呼吸，脑袋也晕乎乎的，有些听不清了。”

  “从那以后生活就变了样，家里的活无论大小，都落在了我头上，除了大哥会偶尔有空帮我一把，其余时候都得我自己来。”

  “四岁我就会了做饭，家里的饭都是我做的，可我从来都上不了桌。”

  “那会儿太饿了，做饭的时候，偷吃了一小口窝窝头，被张桂兰发现，她用缝衣针把我的嘴缝起来了三天。”

  “如果不是当时奶奶说，再缝下去我可能就会感染死掉，可能还会有一个三天。”

  “五岁我就能洗衣服，可我却从没有给自己洗过衣服，因为只有那么一套，洗了就不能干活了。”

  “那时候去河边洗衣服，太小没什么力气，有一次一个没抓住，被河水冲走了一件衣服。”

  “回家后，我被掉在了房梁上三天。”

  “六岁劈柴七岁挑水，八岁下地干成年人一样的活，我想，我干的活多一些，是不是就不会那样对我了。”

  “不是。”

  “学劈柴那会，动作太慢一天没劈多少，耽误了其他活。”

  “赵春生拿着斧头追着我满村跑，一定要剁下来我一根手指头，让我长长记性。”

  “还是秀娥婶把我藏在家里，建国叔去找他说了半天，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挑水的时候我个子还没扁担高，水挑一半撒一半，进门被绊了一跤，全都洒在了门口地上。”

  “张桂兰拿着扁担追着我满院子跑，把我揍得眼睛都睁不开，才罢休。”

  “他们总说，我和耀祖不一样，他是家里的希望，而我只是个拖油瓶罢了。”

  “那时候我不明白，我只比他大两岁，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可能是我出生的时候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惹他们不喜，只要我够勤奋，多帮家里干活，就一定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被好好对待。”

  “就会有奇迹发生。”

  “也不求像三弟那般，万千宠爱，像大哥那样也好，至少能吃饱，能穿暖，至少不用挨打。”

  “奇迹还真的发生了。”

  “在我14岁那年，他们突然对我有了笑脸，还给我扯了布，做了一身新衣裳。”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件新衣裳。”

  “那天我可以上桌吃饭了，他们专门给我做了一顿好饭，不仅有喝不完的米糊，也再也不用因为吃了口窝窝头而被封嘴吧，而且，居然还有一个水煮蛋。”

  “他们说，这么多年我吃苦了，说我太瘦了，要好好补补。”

  “我以为他们终于接纳了我这个孩子，从此我也能像家里的其他孩子一样，有个人样了。”

  “可他们居然在那顿饭里下了药，晚上将我偷偷送去了村里老光棍家。”

  “我是在老光棍扒我衣服时醒的，他的嘴里有一股腥臭味，我到现在都记得。”

  “如果不是他炕上的桌子是用砖头垫的腿，我估计那天晚上就做了老光棍的假新娘。”

  “可不可笑，男人也可以做新娘。”

  “当然，如果不是我舍不得吃那颗鸡蛋，或许我根本不会在那个时候醒来。”

  “老光棍一直在流血，我很害怕，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会回去找他们，求助。”

  “可我听到了什么？他们在屋里偷偷的数钱，100块，他们把我足足卖了100块呢。”

  “我可真值钱。”

  “我那时候想，那就用这100块，斩断所有亲缘吧，就当谢谢他们给了我生命，让我能来这世上走一遭，从此往后两不相欠。”

  “可你猜怎么着，我想斩断的亲缘，它压根就不存在！”

  “我打算离开的时候，奶奶在村头堵到了我，我以为她是抓我回去的，还在期待，她沉默了这么多年，终于肯为我做一回主了吗？”

  “可是没有，她是来送我离开的。”

  “她给了我一块玉佩还有五块钱，叫我有多远走多远，不要回来了。”

  “她告诉我，这里不是我的家，而他们，也不是我爹娘。”

  “我的存在，只是因为某个神棍的一句话，只是因为他们想要一个健康的孩子传宗接代，可多年生不出第二个孩子，把我买来冲喜的罢了。”

  “那我这么多年吃得苦受的罪算什么？小心翼翼的讨他们欢心算什么？满心期待他们能在意我又算什么？算我可笑吗！”

  陆寻讲完了他的故事，看向安禾。

  “你说，我能那么一走了之吗？”

  “我能平白任他们欺辱至此吗？”

  安禾摇头，自然不能。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这么做，是有我的原因的。”

  “而这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

  “我只不过是苦难的搬运工，将他们曾经加注在我身上的苦难，重新搬回来给他们了而已。”

  “哦不对，是给了他们寄予厚望的，耀祖。”

  安禾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沉重的故事，只捏了捏他的手指以示安慰。

  陆寻僵硬的身体像是被启动了一般，终于恢复了原本机能。

  他伸手慢慢将安禾小心搂进怀里，低声喃喃。

  “谢谢你，安禾。”

  层层防备的心终于裂开了缝隙，外面的光居然如此美妙。

  “谢谢你愿意无条件信任我。”从此往后，我将对你不再设防。

  只是他这个角度并不能看到，窝在他怀里的小姑娘，黑眸越来越亮。

  还隐隐透着兴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