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酒楼斗诗

  院试在即，城中客栈大多爆满。

  他寻了半晌，才在一条相对清净些的辅街上，找到一家门面颇大，看起来也还算干净的来客朋栈。

  刚在门口拴马桩前站定，一个机灵的小二就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哎哟，这位公子爷，是来赶考的吧？快里面请！您可真是来着了，咱们店就剩最后两间上房了！”

  赵辰将马缰递给小二：“给我这马儿喂些上好马料！还有，要好生看护，别让人偷了，否则把你们的客栈当了也赔不起。”

  “公子放心！我们掌柜可是有后台，没人敢到这里来偷东西。”

  说着，小二一边热情地引着赵辰往里走，一边麻利地招呼另一个伙计将乌云驹牵去后院好生照料。

  客栈大堂颇为宽敞，摆着二十几张榆木桌子，此时已坐了大半客人。

  其中多半是前来参加院试的童生，年幼的只有十五六岁，年长的六七十岁。

  他们或三五成群坐一桌，或独自一桌，相互高谈阔论，使得原本该是吃饭的地方，平添了几分文绉绉又略显傲人的气息。

  空气中飘荡着酒菜的香味，也没人在意赵辰的进来。

  赵辰来到柜台开了间上房，随后走向角落里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

  窗户支开一条缝，带着寒意的微风吹入，稍稍驱散了堂内的闷气。

  “公子，您用点什么？”小二殷勤地用抹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面。

  “拣你们拿手的酒菜上两样，再来一壶温热的黄酒，一碗米饭。”

  赵辰吩咐道。他赶路辛苦，确实饿了。

  “好嘞！招牌酱牛肉一份（这是异世，可以吃牛肉），清蒸鲈鱼一条，时蔬一碟，黄酒一壶，米饭一碗——马上就来！”

  小二唱了个喏，快步走向后厨。

  等待的工夫，赵辰目光随意地扫过大堂。

  这些学子穿着各异，有和他一样穿着普通棉袍的寒门子弟，默不作声或低声交谈。

  也有身着锦缎棉袍，腰间缀着玉佩，神色间带着倨傲的富家公子。

  话题无一例外，都围绕着即将到来的院试。

  “……听闻此次主考乃是学政大人亲临，题目想必会比府试更难……”

  “家父已打点……咳咳，已嘱咐我务必沉稳作答。”

  “在下不才，乃清河府试案首。”

  “呵呵，府试案首又如何？院试方见真章！在下府试亦在前十之列，且已于月前踏入儒家‘开窍’之境！”

  一个身着蓝绸袍子的青年扬声说道，下巴微抬，颇为自得。

  他这话立刻引来周围几道羡慕或不服的目光。

  “开窍”境，意味着记忆力、理解力大增，于科举而言确是极大的优势。

  赵辰默默听着，心中不由暗笑：果然是文人相轻啊！

  他自顾自斟了一杯刚送上来的温黄酒，浅酌一口。

  酒味醇和，带着些许甜意，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心中并无波澜，这些人炫耀攀比，在他看来显得有些幼稚。

  他的目标，从来不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

  很快，酒菜上齐。

  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卤香浓郁。

  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雪白嫩滑。

  时蔬青翠欲滴。

  赵辰拿起筷子，正准备安心享用，大堂中央一桌的喧闹声却陡然升高了几分。

  大堂正中几桌那五六名衣着光鲜的学子，看样子像是来自不同州府，此刻酒酣耳热，面红耳赤，显然是在各自炫耀文采。

  一个来自临川府的瘦高学子，指着自己面前的一盘红烧肉，面带得色道：

  “诸位，既然各执一词，争不出高下，不若我等便以眼前酒菜为题，即兴赋诗一首，既助酒兴，也可见真章，如何？”

  此议一出，立刻得到同桌其他人的附和。

  “好！便依张兄所言！”

  “就以各自面前一道主菜为题，限五言绝句！”

  “谁若作不出，或诗意平庸，便自罚三杯！”

  客栈中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连周围几桌的食客也被吸引，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首先开口的是那位提议的临川府张姓学子，他面前正是那盘油光赤酱的红烧肉，他略一沉吟，吟道：

  “凝脂釜中藏，五味化异香。

  庖厨无雅意，却可慰饥肠。”

  诗作平实，倒也切题，将红烧肉的色香与满足口腹之欲的功能点了出来，赢得了几声礼貌性的喝彩。

  接着是另一位来自南江府的学子，他面前是一尾清蒸鱼，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素鳞不尘烟，清蒸蕴天然。

  金鳞盘中卧，食之跃龙门。”

  此诗比前一首多了几分想象和飘逸，以鱼喻志，意境稍高，众人纷纷点头称善。

  第三位是位略显富态的学子，面前摆着一碟白切鸡，他晃着脑袋吟道：

  “羽衣褪凝脂，冰肌清水滋。

  慢斩分皓质，姜蓉味更奇。”

  诗句着重描写白切鸡的形态和蘸料，虽无深意，但也算工整贴切。

  这几首诗作水平虽有高下，但都在水准之上，可见能来参加院试的，也非全是庸才。

  赵辰听了也是微微点头，他看了看自己桌上的酱牛肉，略一思索，便有了一诗。

  曾负千钧力，今融老卤香。

  筋凝风骨在，片肉忆风霜。

  这诗五言诗既写出酱牛肉的美味，同时也写出牛勤勤恳恳的一生，虽然不算大作，但必竟是自己所作。

  此时，大堂内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食客们纷纷叫好。

  此时，所有人都期待着最后一位，也是之前颇为活跃的广元府周文才。

  周文才此刻心中有些打鼓。

  他虽家境富裕，也读过些诗书，但急才平平，眼见前面几人诗作都不差，自己若作得不好，岂不丢脸？

  他焦急地扫过自己桌上的菜肴，目光定格在一盘清淡的白切鹅。

  鹅……鹅……

  他脑中飞快搜索着关于鹅的诗句，却一时卡壳，额头微微见汗。

  就在他焦急之时，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首诗！

  那是府试后，从学官渠道流传出来的，本届广元府案首赵辰的试帖诗《咏鹅》！

  当时他听闻此诗，还曾嫉妒不已，暗道赵辰走了狗屎运。

  此刻，眼看就要轮到自己，周围目光灼灼，周文才把心一横，暗道：

  “赵辰那小子此刻不知在哪个角落啃冷馒头，此诗如此应景，我借来一用，谁又能知？”

  心念一起，便再难遏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恢复了几分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矜持的笑意。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做出一副沉吟状，随即指着面前的白切鹅，朗声吟道：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