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怜惜

  午后阳光落在车上，有一半斜斜的洒入车内，察觉到热了，常玥伸手挡了一下。

  看手机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她发出去的内容底下没有回复。

  周围车来车往，又等了五分钟，常玥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重新启动，驶往常家。

  今天常家人的确很多，别墅前院停着好几辆车，常浩宇的跑车格外扎眼。

  常玥刚从车上下来，车门还没有关上，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她抬头，见常浩宇趴在栏杆边往下看，带着笑说：“车不错。”

  常玥进了门，常浩宇也从二楼下来，懒懒散散往餐厅走，“开饭吧，就她一个人，陈知靳没来。”

  赵静正在和阿姨一起布置餐桌，闻言看了过来，见只有常玥一个人，她脸色变了下，随即又很快调整好了，对常浩宇说：“本来也没说一定要来，知靳工作忙。天生富贵命的人不少，但不是所有人都甘于清闲。”

  常浩宇一笑，“静姨说话可真有意思。”

  赵静将餐盘一放，“还好。”

  过了一会儿，常豫诚和常思羽一起回来了，赵静上前接常豫诚的包。

  常思羽路过他们径直往里走，看到常玥，目光停了一下。

  常玥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叫了一声“姐”，算是打招呼。

  常思羽点了点头，和总是阴阳怪气的常浩宇不同，比常玥大了六七岁的常思羽一向冷淡。

  她看了常玥一会儿，突然问：“你现在病好了？”

  常玥还没回答，赵静从一旁过来，“有什么好不好的，她本来病得就不重。”

  常浩宇捏着一个橙子，慢悠悠插话，“不重吗，我怎么记得新婚夜都差点伤了新郎官。”

  赵静斜看过来，挤出一点儿笑，“你妹妹结婚你都没来，乱七八糟的小八卦都是清楚。”

  “肯定清楚，毕竟陈知靳新婚第二天就出国了。”

  “你......”

  常豫诚皱眉，对赵静说：“一天天和一个小辈争来争去，有意思？”

  赵静不说话了。

  阿姨出来问什么时候上餐，常豫诚这才把目光移向沙发里寡言的常玥，“知靳没来？”

  常玥捏着手机，点头，“他出差。”

  常豫诚闻言往餐厅走，一家人到了餐桌前。

  常玥很少和他们一起吃饭，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生病，一个人和阿姨住在别墅主楼后的小楼里，一日三餐也大多在那里解决。

  此刻她坐在赵静身边，看着桌上的菜品，挑选再三也没能选出自己能吃的，捧着阿姨递过来的莲藕汤慢慢喝。

  常豫诚一直在常思羽谈事情，常思羽要对公司旗下的餐饮业务进行改革，说往常走的高端路线现在已经行不通，可常豫诚看不上她提的亲民化路线，认为有失格调。

  常思羽一直在试图说服。

  常豫诚最后也没能松口，而是把话题转移到常浩宇身上，问他要不要去分公司看看，主管餐饮这块儿。

  赵静在一旁搭话，“浩宇是擅长吃喝玩乐，也算投其所好了。”

  话里话外挑事的意味太明显，常玥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抬头就见常浩宇悠悠看着赵静。

  他嘴角带着淡笑，“吃喝玩乐也比卖女求荣好一点儿。和一个病人结婚，不知道是堂堂陈家大公子口味清奇，还是静姨想法独特。”

  餐桌上瞬时安静了下来。

  赵静面色极为难看，“这么讲你妹妹，你的教养呢？”

  “我没讲妹妹，我在讲你啊。”常浩宇手肘撑着桌子，身体微微向前，“至于教养，我亲妈死的早，我爸......当时可能光想着谈情说爱了。”

  这话一出，赵静彻底没了反驳的话。

  这个家里大概只有母亲早亡的常浩宇，能够在常豫诚面前讲这些话。

  常浩宇低头翻手机，“玥玥你刚才说什么，妹夫是出差了是吧？可我怎么看到他在沪州呢。”

  他将自己的手机往桌上一放，是一条朋友圈，看不出来是什么聚会，照片里很多人。

  他指了指照片的一角，“这是他吧。”

  常玥已经对这种话题感到厌烦，直接回了一句“不知道。”

  常浩宇追问：“你连自己老公都认不出？”

  “这么会算计也没用啊，能让人嫁进去不算本事，能走远才是真本事。对不对？”他意有所指，“想借势，人家不见得会让你借。可别让我病弱的妹妹成了立在陈家的牌坊，我心疼。”

  如果不是常豫诚在，自小对他的畏惧刻在骨子里，常玥很想对常浩宇说一句“说话别这么恶心。”

  饭吃不了多少，唇枪舌剑倒是不少。

  常玥很快就咽不下去任何东西。

  常浩宇的话像是提醒了常豫诚，他看向常玥，问：“他在沪州，为什么没有来？”

  能为什么？

  陪同回家不是写在协议里的条款，陪不陪全看他的意愿。

  她左右不了陈知靳的思想和喜好。

  等待的那二十多分钟里，常玥什么都没想，觉得他来不来都行。

  可是自从踏进家里，她发现不是的。

  他来不来，直接影响了她在常家会吃一顿怎样的饭，听到什么样的话。

  陈知靳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懂这些。

  可是他连一条信息都没回。

  常玥细白的手指捏着毛衣衣摆，抬头看向常豫诚，难掩紧张但语调清晰，“我根本就和他不合适，他也不喜欢我。”

  “玥玥！”赵静出言打断她，“不想吃饭也别乱讲话。”

  赵静半辈子都不服输，常玥的这些话在她看来就是服软示弱，想当一个丢盔弃甲的逃兵。

  常玥神色中闪过犹豫，但心里有一个更坚定的声音，促使她应该将这桩荒唐的婚姻讲清楚。

  “他那样的人......结婚对象不应该是我，本来也不是我。姐姐才是适合他的人。”

  常思羽听到这些，微微皱眉、一脸冷漠。

  常豫诚沉声问：“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语调里带着几分不满，不像疑问，更像不耐的质问。

  常玥心脏有点儿难受，想好好讲话，可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掉下来了。

  她不想哭，可就像泪失禁体质，完全控制不住。

  餐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和死寂之中。

  一阵谈话声和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常豫诚问阿姨：“谁啊？”

  话音刚落，陈知靳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餐厅里的众人，后将视线落在靠桌尾的位置，常玥坐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

  几人中赵静反应最快，调整表情露出几分柔和笑意，“玥玥说你出差忙工作，还以为你不来了。”

  陈知靳眉眼疏淡，身上带着几分初冬的清寒，他还看着常玥，说：“今天刚落地。”

  常浩宇还想说什么，被坐在主位的常豫诚一个眼神斥住。

  赵静让人在主位的旁边添个座位，陈知靳说“不用”，走过去在常玥身侧落座。

  从他进来后，常玥就微低着头，这会儿也在掉眼泪。

  眼泪跟水一样，她孩子气的拿着手背擦了下，也不看他。

  陈知靳从餐桌上拿了几张纸递过去，她没接。

  他随手擦了擦，声音缓慢低沉，“怎么了？”

  赵静说：“没事儿，和她爸闹脾气呢。”

  纸张很快湿透，常玥没让他继续擦。人一来，就算她有十个胆子，常豫诚也不会让她把那些话讲完。

  争吵和暗讽都因陈知靳的到来而翻篇，餐厅里又恢复了和睦友好的样子。

  陈知靳没有吃饭，也只喝了一碗汤。

  他下午的飞机，一落地又去饭局谈事情，一忙起来，那条准备要回的信息就被抛之脑后。

  四十分钟前刚从饭局脱身，坐进车里准备回公司，收到一条短信，才来了这里。

  除了陈知靳，餐桌前的几人各怀心思用完了餐。

  常豫诚可能意识到常玥和陈知靳的关系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好，难得没有在饭后谈公事。

  坐在客厅里的时候，赵静过来问他们要不要住一晚再回去。

  陈知靳说：“我没意见。”

  赵静没等常玥回答，让阿姨去收拾房间。

  常玥跟着阿姨一起上了楼，一进卧室就没出来。

  陈知靳也跟着上楼，拿着烟去了二楼露台。

  指尖火光跳动，没一会儿就因风燃到了尽头，他低头捻灭了。

  随后，一串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响。

  “陈总好雅兴，来这儿赏风景。”常思羽声音清亮。

  陈知靳凭靠栏杆，回头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去看远处的沉寂山林。

  风有点儿大，树影幢幢。

  常思羽走了过去，和他站在一起看，半晌问：“有没有烟？”

  陈知靳将烟盒递了过去。

  常思羽接过，又说：“打火机。”

  陈知靳将金属点烟器给她，声音冷淡，“有小孩儿抽烟没关系？”

  常思羽一笑，“陈总真细心。”

  她拿出烟点燃了，吞云吐雾间容色妍丽，“你老婆哭成那样，不去哄哄，在这里赏风景？”

  陈知靳不应她的话。

  “我猜你想问，她怎么哭成那样？”常思羽说。

  陈知靳侧头看了一眼。

  常思羽吐出烟雾，下巴抬了抬，示意不远处的一栋独立出来的楼。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儿吗？她从小到大都住在那里。”她说：“家里不是没人来，她一犯病总会有动静，那里距这边远，就算犯病发疯也影响不到这边住的人。”

  陈知靳定定看着她，夜色下神情不明。

  “所以发信息，是你心善？”陈知靳问。

  常思羽微怔，他这样敏锐，倒让她察觉到几分恐怖。

  “哭起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我看着也心疼啊。”她笑说。

  陈知靳眸色清冷，“是吗。”

  常思羽没再说什么，将手里的烟和打火机递了过去。

  陈知靳看了一眼没接，说：“送你了。”

  他转身往屋内走，常思羽看着高挺的背影，一时陷入了沉思。

  她的智识远超同龄人，但是有点儿搞不懂陈知靳。

  当初两家提出要让他们两个联姻，她不甘于为了婚姻放弃股权，孤注一掷弄了两个小孩儿。

  陈知靳知道后并没有表现得并没有多生气或反常，甚至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提了一句，“常家不止你一个。”

  常思羽在他的话里得到启发，明里暗里点拨一心往上爬的赵静。

  没过多久，新娘就由她换成了常玥。

  她怀疑过，陈知靳的提议别有用心。

  但常玥一向门都不怎么出，也不是他择偶里的那种共进退的伴侣。难道就是因为漂亮？

  她刚刚也没说错，唇红齿白又病弱的常玥，从小到大确实有异于常人的好看。

  但是看他今晚的样子。

  常思羽想，要是她没发那条短信，陈知靳就不会来。

  但是他看到短信后来了，是不是说明，常玥在他心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分量。

  既然有分量，就会是一个不错的同盟。

  只希望常玥能坚持的久一点，别没等她拿到股权，就离婚了。

  常玥确实经常想离婚。

  坐在车里没等到信息的时候，这种想法又一次达到顶峰。

  现在也没有彻底消退。

  因此陈知靳进来的时候，她抱着一把吉他在调弦，并没有理他。

  陈知靳在沙发里坐下，看着她的手指，“刘叔没把戒指给你。”

  “你为什么总是问戒指？”她抬眸说。

  问完又低头，“不戴又不代表没结婚，戴着也像是没结婚。”

  话说的像绕口令，带了几分脾性。

  陈知靳走了过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她柔软的头发，“你下次找我，直接打电话。”

  常玥仰头，哭过后眼尾有些泛红，“是我错了。”

  陈知靳没说话，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常玥往旁边移，“不知道您不看信息。”

  陈知靳垂眸看着她，眼底意味不明。

  他的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尖、侧脸，“生气了？”

  常玥拨了一下琴弦，声音柔柔的，“不敢，每个人都有使用眼睛的自由。”

  陈知靳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常玥放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信息进来。

  她转身去看。

  聊天框里躺着一句。

  C:有时间，一起去。

  常玥看着信息停了几秒，回头看他，他神情微敛，眉眼清冷疏淡。

  很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样子。

  她低头拿着手机敲敲打打——

  半只月亮：你回信息可真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