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反其道而行之

  慈宁宫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太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腹无意识地按动着，眉心却微微皱着，似乎有什么烦恼。

  “皇上近来的心思，哀家不是没察觉。”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快，“立后之事关乎国本，他倒好，心心念念要立那个苏清晏。”

  坐在一旁的崔家大夫人闻言，微微躬身，给太后端去了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道：“太后娘娘息怒，那贤贵妃却有几分手段，皇上被她迷惑了也是有的。”

  “哼。”太后手里佛珠转动的速度快了几分，“莫要说这些敷衍哀家，哀家岂会不知，皇上是嫌弃崔家外戚势力过大，可是他也不想想，崔家是他的舅舅家，是唯一会真心帮他的。”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愤和无奈，她是真心这么想的，自然苦恼于儿子不听话不领情，和自己一门心思对着干。

  崔家大夫人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太后娘娘，依我之见，贤贵妃并非合适的人选，既然崔家这次注定得不到这个机会，倒不如考虑德妃。”

  “德妃？”太后抬眼看向她，眉头微蹙，“哀家知道她，性子倒是温婉，人也机灵，可根基太浅了，还不如选贤贵妃，一个孤女，无牵无挂的。”

  “太后有所不知，”崔夫人连忙解释，语气恳切，“贤贵妃固然没有父母牵绊，可正因其孑然一身，才最是危险。她在这世上无牵无挂，没有软肋，日后若真登上后位，行事便少了顾忌，这般难以拿捏的性子，怕是不好掌控。”

  她顿了顿，见太后神色微动，便继续说道：“可德妃不同。林家虽然家世一般，但是林将军到底手握兵权，最重要的是，林家没有足以翻云覆雨的底蕴，德妃成了皇后，既不会形成外戚干政的隐患，又因家世不够显赫，必然要寻求依附。”

  崔夫人看向太后，目光带着几分笃定：“崔家，在朝中经营多年，若淑妃为后，自然要倚仗崔家扶持，届时，中宫与崔家同心，既能稳固后宫，又能扶持崔家，岂不是两全其美？”

  太后沉默了，转动佛珠的手停住了，不得不说，崔夫人的话戳中了她的心思，她最忌惮的是立后以后，皇后太过强势难以掌控。

  苏清晏无依无靠，看似没有外戚之患，可正如崔夫人所说，这样的人没有软肋，确实让人放心不下。

  而林晚，家世普通，需要依附他人，倒真是个稳妥的选择。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太后缓缓点头，神色松动了不少，“既如此，哀家明日便找皇上说说，让他打消立贤贵妃为后的念头。”

  “太后娘娘且慢！”崔夫人连忙出声阻止，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皇上如今对贤贵妃颇为上心，怕是听不进劝，您越是反对贤贵妃，他恐怕越是坚持。”

  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她何尝没有察觉，皇上年纪渐长，越来越有自己的主张，许多事情已经不再事事听从她的安排。

  第一次立后，皇上就已经故意撇开崔家，如今第二次，皇上也刻意避开崔家，自己若是提议，怕是皇上仍旧不会同意。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太后的声音冷了几分，有些事，哪怕是事实，被人戳破也令人不快。

  “反其道行之。”崔夫人听出太后的不愉，但是仍旧为了目的硬着头皮说道，“娘娘见了皇上，非但不要反对立贤贵妃为后，反而要顺着他的意思，赞同此事。”

  “你说什么？”太后满脸诧异，“万一皇上顺水推舟，岂不是遂了他的心愿？”

  “太后您听我分析，”崔夫人连忙解释，“皇上如今一心想立贤贵妃，且心中笃定您会反对。您若突然赞同，他必然会心生疑虑，琢磨您的心思，或许会反过来审视贤贵妃是否真的适合做皇后。”

  她继续说道：“更何况，贤贵妃无依无靠，朝中无人支持，即便皇上有心立她，也必然会遭到大臣们的反对，等皇上碰了壁，自然会回头考虑更合适的人选。”

  太后沉默了许久，手指再次转动起佛珠，脑海里反复思索着崔夫人的话，不得不说，弟媳这话有理。

  皇上的性子却是如此，，越是逼迫，越是反抗，反其道而行之，或许真能奏效。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虽仍有不悦，“罢了，便按你说的办，哀家倒要看看，他得知哀家赞同，会是什么反应。”

  崔夫人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太后英明，此举定能让皇上回心转意。”

  次日清晨，皇上按时来到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侍女奉上热茶便退下了，太后放下佛珠，目光落在皇上身上，神色平静地开口：“皇上近来忙于朝政，身子可还安好？”

  “劳母后挂心，儿臣一切安好。”皇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恭敬。

  “安好便好。”太后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直奔主题，“近日哀家听闻，皇上有心立贤贵妃为后？”

  “母后既然知晓，儿臣也不隐瞒。”皇上放下茶杯，语气诚恳，“贤贵妃品行端方，才貌双全，儿臣觉得，她足以胜任中宫之位。”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贤贵妃素日确实处事公允。”

  皇上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本以为，母后定会极力反对，毕竟苏清晏的身份家世，实在不符合皇后的标准，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想要说服母后，然而母后竟然没有反对，这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太后看着皇上惊愕的神色，心中暗忖，果然如崔夫人所言，皇上对自己的反应颇为意外。

  她继续说道：“立后之事，虽是大事，但也该尊重皇上的心意，且贤贵妃无父无母，日后不会有外戚干政的隐患，这一点，倒是难得。”

  皇上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太后，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不悦或勉强，可太后神色淡然，语气平和，仿佛真的赞同此事一般。

  “母后……您不反对？”皇上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太后淡淡一笑：“哀家为何要反对？皇上已然大了，这些事你自有决断，只要所选之人品行端正，能稳固后宫，哀家便无异议，皇上既然决定了，便按皇上的意思办吧。”

  皇上坐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做好了和太后据理力争的准备，甚至已经预料到了太后的雷霆之怒，可万万没想到，母后竟然如此痛快地赞同了。

  这突如其来的顺遂，让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心中隐隐升起一丝疑虑。

  太后向来注重规矩和家世，为何会突然改变态度，难道其中有什么蹊跷？

  皇上皱起眉头，开始琢磨起太后的心思，原本坚定要立苏清晏为后的想法，竟然也不由自主地动摇了几分。

  太后将皇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点头，崔夫人的法子果然管用，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