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跟妈妈回家。”

  下一秒，邮箱界面在她眼前展开。

  没什么特别的。

  邮件发件人几乎都是“我”，这里应该是原主专门用于文档备份的云盘。

  阮佳期的目光落在收件箱列表首位的邮件标题上。

  “清代孀居女性服饰相关资料整理”。

  发送时间，差不多是三个月以前。

  也就是她被沉塘后在这个世界醒来的十几天前。

  点开邮件，十几份PDF文件静静躺在附件列表里，那些标题如同尘封已久的旧梦，带着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清代女性服饰文化研究》、《清末汉族女性装扮复原人像图鉴》、《early 1900s：woman's semi-formal domestic overcoat》、《清末孀居女性服饰研究》、《列女传.清光绪十年刻本》、《广列女传二十卷（清）》、《我之节烈观》、《更衣记》......

  附件末尾，静静躺着一封PPT：《表意的黑色：刽子手与“未亡人”》v.4最终版

  阮佳期心头莫名一滞。

  她屏住呼吸，鼠标滑动，一页页翻过，看着那些线稿和手绘的配图，灵魂像被什么撕裂开了。

  线条和色块勾勒出的，是记忆中阮府的檐角回廊，大夫人和妾室们的华服钗环……还有她的衣橱里，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黑白二色的寡妇衣裳。

  PPT最后一句的结束语，赫然写着：

  ——“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言语，随身带着的一种袖珍戏剧。”

  ……

  窗外，闷雷声低沉地滚过天际。

  阮佳期怔坐在桌前，心神激荡，四肢不由自主地颤抖发凉，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打湿的棉絮，愣愣地久久无法回神。

  临近下班时间，外面下起了雪。

  雪白闪电映照着夜幕中纷乱飞舞的雪花，这奇景实属难得一见。上一次雷打雪的景象出现在沪城，已经是十三年前了。

  这样的天气要想叫到网约车，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估计明天上班时间到了，人都还没回成家呢。

  六点不到，杂志社的同事们便纷纷呼啦呼啦从工位起身，下班去赶地铁公交。

  阮佳期也恍恍惚惚地拎上她的小挎包，脚步虚浮汇入人群。

  刚走到前台，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穿藻绿色羊绒大衣的优雅贵妇人身影。

  阮佳期脚步顿住，惊讶又惊喜。

  “您怎么来了？”

  陈尔珍笑容亲切，自然而然很亲昵地一把拉起她的手，“当然是来接我们家宝贝下班呀。”

  自从上次华沣带她前去拜访、结下了这份亲缘，她答应了陈尔珍成楷夫妇往后要常走动，但这段日子波折不断，一直也没来得及。

  阮佳期被握住的那只手，传来融融的暖意。

  眼前的女人这样温柔地牵着她，就像是她无数次在心里幻想过的，妈妈的样子一样。

  有眼尖的同事认出了陈尔珍。

  杂志的金主甲方，往常只在时尚期刊和财经访谈里见过的人物，此刻竟活生生站在眼前，还是来接女儿下班的。

  这扬景太过离奇，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消息飞快传开，Anais匆匆赶来：“陈总，大驾光临，实在是招待不周。今晚若是有空，一起吃个便饭？”

  陈尔珍浅笑：“改天吧。佳期爸爸在家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孩子爱吃的菜，还等着我们娘俩回去开饭呢。”

  言罢，她转向阮佳期，理了理女儿披在肩头的长发，眼带疼惜，柔声说：“走吧，跟妈妈回家。他也在。”

  属于妈妈身上特有的、温暖的香味传来。

  阮佳期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在梦里一样，幸福到几乎快要流泪。

  ***

  车窗外雷声滚动，雪势渐大，像夜风中狂乱的飘花。

  华沣坐在宾利后排，远远看着妻子的身影从杂志社出来，和陈尔珍一同上了前面的白色宝马，吩咐司机远远跟上。

  才驶出一公里不到，后视镜里，便已经出现了好几辆可疑的车，始终不远不近尾巴一样坠着，十有八九是狗仔和许昭的狂热粉丝。

  华沣眉头蹙得愈深，摸出手机刚要拨出去，一片细雪朦胧的夜色里，忽然出现了一辆警车，为前面的白色宝马保驾护航。

  狗仔和私生看到有警车，陆陆续续在后面落远了。

  宝马和宾利一前一后驶入别墅区的门岗后，那辆半新不旧的警车在雪夜中亮了下双闪，调头消失在路灯下。

  ……

  阮佳期从没想过，再一次和华沣来到陈宅做客，会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第一次见面，她就闹出了令人超级难为情的小节目，还借了陈尔珍的衣服穿。

  这次来，太过仓促也没能准备什么礼物，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好在华沣考虑周到，事先叫人打包送来了几大箱海鲜食材以及一位五星酒店行政总厨，不至于太失礼。

  成楷夫妇对她一如既往的体贴照顾，餐桌上说说笑笑的，气氛轻松温馨，就像是真正的爸爸妈妈和女儿女婿的家庭聚餐一样。

  阮佳期一整天紧绷不安的神经被美食抚慰着，渐渐放松下来。

  缟虾和海胆甜甜的，吃进嘴巴里就像一包包小甜水。

  这段日子，她跟在华沣身边也算长了许多见识、吃过了不少的好东西，看着面前餐碟里一道从没见过的食材，阮佳期好奇地用筷子轻轻戳戳，送进嘴巴里尝了尝，然后眼睛亮了。

  “这是什么？好好吃，像奶油一样。”

  大厨介绍说，“这是新鲜空运的北海道鳕鱼白子。”

  阮佳期眨眨眼睛：“白子是什么？”

  华沣倾身在她耳畔低语了句。

  富有磁性的声音水波一样一圈圈在她耳边荡开，暖意呵得她耳朵痒痒的。

  阮佳期脸颊倏地红了，在意识到吃进嘴巴里的“奶油”是什么东西后，下意识睁大了眼睛，扭头惊愕地看向华沣，“这也能吃吗？”

  另外三个人连同大厨都被她的可爱反应给逗笑了。

  “好吃吗？”华沣问她。

  上一秒她还面露难色以及对人类食谱的困惑不解，下一秒阮佳期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吃。”

  华沣转头吩咐厨师：“把我的那一份也给她。”

  陈尔珍也在餐桌对面笑着发号施令，“佳期还喜欢吃什么？你就敞开来吃，有我在这，我看谁敢和你抢，好吃的必须全都留给我们宝宝！”

  餐厅里热汽腾腾的白雾扑在玻璃窗上，外面的雷声渐止，细碎晶莹的雪花飞舞。

  阮佳期脸颊红红地咬着筷子，弯起一双笑眼，幸福得眼睛都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