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白糖
作者:醒万万
凌雨惜立在紧闭的大门外,灰色职业套装外外面罩一件棕色羊绒大衣,身形在晚风里站得笔直,像一株孤韧的竹。
门无声地滑开了。华沣走出来,在三五步外站定,没有再靠近的意思。
她也未动,双臂轻轻环在胸前,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还好吗?”
华沣的目光不起波澜:“为什么不进去。”
“听说她也在,我就不进去了。”
“你应该进去。”他重复,语气平直。
凌雨惜仿佛没听见,径直道:“新湾项目合同到你审批了,有一条细则需要重新修改。重新走OA流程太慢了,我改完你特批一下吧。”
华沣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电话里那些翻来覆去的担心,我根本不在意。现在,你大可以走进去,亲口告诉她,她长子是个疯子,反社会人格,随时随地可能伤人。就这么说,去吧。”
凌雨惜置若罔闻,就好像全然没听见他说什么一样,语调如常:“对了,还有件事,下个月我去洛杉矶休假的申请,你顺手批一下。”
“我不会批。”他转身就要走。
“华沣!”凌雨惜脸上,无框眼镜背后的眸光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不再是那副完美的职业面具。
华沣背对着她,声音传来:“要我批也行,从明天起,你辞职,离开华氏。”
凌雨惜望着他挺直冷硬的背影,即使看不见他的脸,她也能清晰勾勒出他此刻的神情。
五官英俊至极,表情却淡得疏离,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
那个样子,迷人又遥远,连爱情也无法污染他。
“Bruth博士说过。”她吸了口气,声音恢复冷静,“柠檬树生病时和人一样,病得越重,身上的刺就越多。所以你刚才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就当作没听见。”
华沣蓦地转身,眉头紧锁:“雨惜,你太固执了。和你沟通的成本,我需要重新评估。一个听不见我说话的下属,我不需要。”
凌雨惜却很沉迷于和他之间这样风暴式的对话,仿佛漩涡的中心,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所有的尖锐都成了隐秘的羁绊。
“我只是担心你,你需要持续的心理介入。我会继续去洛杉矶帮你累积公益小时,你也该继续去Dr. Bruth那里接受治疗。”
“我和Bruth的疗程已经结束了。”华沣语气平淡。
凌雨惜讶然:“为什么?效果明明很好,你的情绪越来越稳定了。”
“这是我的私事,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华沣的目光沉沉压下,“这是我最后一次,在非工作时间单独见你。”
凌雨惜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峻的不安感:“为什么?”
“那张照片,是你安排人拍的吧。”
华沣的声音冷了下去,“特意选在国内凌晨发布,让集团公关措手不及。而那两小时,我刚好在Bruth的诊室。”
凌雨惜脸上那份游刃有余瞬间挂住了,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你都知道了。”
华沣一个眼神便制止了她的靠近:“听过一句话吗?展示自己的头脑是很粗俗的,比展示财富更粗俗。”
凌雨惜看着他,仰头笑了,眼圈隐隐泛红:“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永远这么‘粗俗’。别人欣赏我的头脑还来不及,不是吗?”
“把你偷换概念的本事用在谈判桌上,别用在我身上。”
华沣的语气毫无温度:“我给你职位,付你薪水,要的是你为集团创造价值,不是给我制造麻烦。”
夜风卷过,撩起她披在身后的栗色卷发。凌雨惜仰头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心中一片涩然。
她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才终于成为一个足以与他并肩、问心无愧的女人,用引以为傲的能力去换取一份平等的可能。
然而此刻,她却不得不从她的引以为傲中剥离出来,才能得到一个继续和他对话的资格。
凌雨惜艰难吞咽了一下,声音微哑:“你什么时候决定的,不和她离婚了?”
“这与你无关。”华沣不为所动,“以你的立场,不该问这种问题。”
“那你的治疗怎么办?”凌雨惜急切追问,“你换了新的咨询师吗?”
“这也与你无关。”他依旧是那副刀枪不入的冷漠,“就像你下周去不去洛杉矶,也与我无关。如果你执意要去,下周一,法务部的群邮会宣布你离职的消息。就这样。”
他再次转身。
凌雨惜急唤:“华沣!”
华沣脚步未停。
“照片的事,是我欠考虑。”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丝慌乱快步追上去,“但真的有人开始查你过去两年在洛杉矶是在——”
“雨惜。”华沣停下脚步,打断她,声音沉缓,“人总不能连自己都骗。”
凌雨惜怔在原地,片刻后,才低声道:“我明白了。无论如何,谢谢你,还肯给我一次机会。”
“不用谢我。”华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有回头,“去谢谢你父亲。”
凌雨惜咬了咬唇,不甘心地追问:“那你呢?我为你做的一切,你就真的一点触动都没有吗?”
华沣的脚步倏然停住。
他转过头看向她,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嘲讽的低笑,“我谢你什么?”
“知道你现在这样,像谁吗?我也要谢谢她?谢谢她当年自作主张的牺牲?嫁给那个该死的男人?”
凌雨惜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华沣收起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声音沉冷:“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保留耐心。雨惜,最后一次。我希望你和你表现出来的,一样聪明。”
他说完,再无停留,大步走进那扇沉重的大门,身影彻底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
华沣穿过庭院,望向二楼那扇熄了灯的菱花窗。
雾淋淋的月色下,他身形挺拔而落拓,站在郁郁葱葱的古槐底下,落了一身斑驳晃动的树影。
华沣右手拢着烟,倚在车门边,肩上担着浓郁的夜色,目光透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孤寂的温柔。
他的秩序,究竟是是从哪一天开始瓦解的?
或许是那个雨夜,他和阮佳期一同淋湿了回来。
她就像一只浑身羽毛都被打湿了的可怜小鸟,他便吩咐厨房,单独给她煮一碗小馄饨。
当时她在浴室洗热水澡,不知道他悄悄下楼,亲手学着包了一只白糖馅的小馄饨。
他在心里想,要是真有缘,要是她吃到这只他包的,那就不离婚了。
结果他回来靠在沙发上,竟然难得地安稳睡着了。醒来时,就看到她很乖很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他那时恍惚了一下,问她吃了几个。
她特别可爱的样子告诉他说,自己把那一整碗小馄饨全都吃光了,还以为是厨房包到最后没馅了,才塞的白糖。
真是傻得让人心软。
还挺能吃的,他当时笑了一下,在心里想。
多吃点好。
多吃一点,身体好。
......
手机在西装内侧震动,华沣收回了望向二楼的目光。
是?Eleanor?发来的信息。
一位近五十岁,面容慈和,就像圣诞甜面包一样的芬兰籍亚裔女士。
【Harold,我们现在可以继续刚才中断的治疗谈话了吗?】
华沣用夹烟的那只手轻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烟灰簌簌落下。
【抱歉,明天再继续吧。】
然后,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暗着的窗,弯腰坐进浮影。
“回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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