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照片

  那天晚上，阮佳期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阮府依旧。大少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内里是考究的棕咖色西服，倜傥华贵地闲坐在雕花隔窗旁，一只手随意搭在窗下阑干上。

  花窗残照，他腕间的那只银表闪映着夕阳余光，窗外枝条的影子投在他俊朗的侧脸。

  她下意识靠近。

  男人偏过头，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落，没什么温度，也未停留，然后身影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只留下他身后洞开的那扇窗。

  天色忽然一下子就暗了，夜色浓重地笼罩着她。四周极静，风里有水汽湿漉漉的味道。

  她站在原地，视线从那扇雕花窗望出去。

  窗外的月色极好，清辉泼洒。一小片池水嵌在葳蕤草木间，粼粼波光宛如一块流动的翠玉，旁边是太湖石堆砌的精巧假山。

  一个小女孩蹲在那儿，正摸着开在池塘边的小花，一朵一朵摸过去，她礼貌地和它们打招呼。

  淡青色的公主裙，蓬蓬的裙摆雾气般笼罩在她小小的身体上，像一个树木林叶间的小精灵。

  梦里，阮佳期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想喊“危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小女孩却仿佛听到了，也偏过头，用和大少爷同样平淡无波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池塘里，变成一尾小金鱼，在碧绿的池水里游走不见了。

  ......

  为这个奇怪的梦，阮佳期醒来后呆呆地坐在床上，出神怔忪了许久，然后才起来梳洗，把自己整理好，照常下楼去陪曾芸桦看晨间新闻，吃早餐。

  长长的回廊尚未走完，她就看见曾芸桦的身影已坐在了餐厅里，正在和谁通电话，眉头紧蹙，语气神色看上去万分焦急。

  “……两头你注定只能选一头，怎么选都是伤害。但阮家那边，钱还能弥补。雨惜呢？你很清楚，她除了你这个人，什么补偿都不会要。”

  “你的婚姻大事我无权置喙，但你得记着，雨惜的父亲是怎么没的，她整个家庭的不幸是谁造成的？这些年她为你牺牲了多少。是我们华家欠她。”

  “我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两年前的事，觉得对佳期那孩子有愧。可两年了，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该有个决断了。”

  “你犹豫不决，就是现在这种局面。有心人四处搜罗蛛丝马迹，拿到网上大做文章。这次你能找人压下去，下次呢？次次都能压下去吗？”

  “事关华氏，是你父亲毕生的心血，华沣，你必须权衡清楚。”

  曾芸桦的声音渐渐远去，仿佛被一种白噪音吞噬，变得模糊不清，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阮佳期低下眼，唇色越来越白，下意识扶住了身侧冰凉光滑的木柱，往后退了半步。

  曾芸桦似乎转头时瞥见了她，但并没出声叫住她，而是任由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阮佳期咚咚咚跑上楼，关紧房门，将自己裹进被子里，然后才敢拿出手机。仿佛这样做，能让她感到稍许安全一点，像一个虚幻的堡垒。

  热搜大多都是关于娱乐圈的，一大堆明星的名字。

  她看了几秒，退出来，在搜索框里输入华沣的名字。

  跳出来的图片文字里，并没有什么能迅速吸引她注意力的新闻标题，大多是金融相关。

  指尖机械地下滑，不知道滑动了多久。

  直到一张照片，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看发布者的ID和主页，应该只是路人网友为了吃瓜而转发留存的，在一个比较小众的社媒网站上，所以还没被华氏的公关及时清理掉。

  照片拍得很清晰，背景是洛杉矶繁华的街头。

  隔着川流的行人车辆，他搂着一个女人的肩。

  女人穿一身质感很好的亚麻色系职业套装，棕色的波浪卷发，脸上架一副文气的无框眼镜，气质成熟而干练。

  那种锋芒毕露、自信昂扬的感觉，是阮佳期身上所没有的。

  她们彼此身上都没有对方的一丝影子。

  女人个子高挑，但依偎在华沣肩头，依然显出几分小鸟依人。

  相比起女人正式的穿着，照片里，华沣的打扮反而很闲适随意。

  黑色套头卫衣，深蓝牛仔裤，一顶棒球帽，帽檐压低。显得整个人身材格外笔直挺拔，比平常穿西装衬衫时更能清晰地看出身体坚实的肌肉线条。

  他似乎全然未察觉到有镜头，微微侧着脸，五官依旧冷峻，但眼睛里带着对身边女人的关注。

  阮佳期盯着屏幕，裹紧被子，将自己卷紧。

  眼睛盯得很酸很胀，却很奇怪，并没有眼泪掉下来。

  照片里，华沣的样子是她从没见过的。

  在她面前，他每一次出现都是西装革履，样子总是严肃、威压、谨慎机警的，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战战兢兢。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全然放松，毫无防备的时刻。

  原来他也可以不那么高高在上，会像个寻常的男人一样，陪女孩逛街，在街头散步，这样平凡的小事。

  阮佳期忽然明白了。

  他每次出现在她眼前时，是华总，是华先生，是她的丈夫，位高权重，深不可测。

  而在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面前，他只是华沣。

  原来他爱一个人的时候。

  是这样的模样。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那股迟来的钝痛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心脏深处缓慢地蔓延上来。

  要是他一直都那样冷冰冰的就好了。

  起码心里没有过希冀，她现在就不会这样难过。

  可是，他已经开始会对她好了啊。

  他会抱她，吻她，对她说，“我们不离婚了”，“舍不得我？”，“下次带你一起来好不好”。

  她的心已经被他高高抛向云端，却又在她毫无防备时，狠狠摔回冰冷的泥沼。

  房间里分外安静。

  阮佳期侧卧着，捏着手机，想和谁说说话，然而直直地盯着屏幕很久，这里的一切全部都是陌生的。

  她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

  系统又跳了出来。

  【你还有你的小情人呀~】

  【你看，男主有别的女人，所以你也完全可以有别的男人，夫妻双双出轨，谁也不欠谁，不是很公平吗？】

  【男主的妈也不是真心对你好，遇到有选择的时候，你永远都是被她抛下的那一个，所以你也完全没必要为她的事那么尽心尽力呀。】

  【什么慈善基金会，都是富太太们的游戏，这只是个虚构的世界，没有人会真正得到帮助。而且你为什么要做慈善呢？你可是个恶毒女配！】

  【宿主，不要再理会她们啦！这个周五，忘掉什么该死的基金会，去见你的情人吧！至少他可以给你安慰和陪伴，他能让你开心起来！】

  【快，现在就立刻打电话给他吧~，他可是一直都在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