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分寸

  起初只是笨拙地挪动一点点，很快就掌握了技巧，速度越来越快，像只灵活的小爬虫，对家里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探索欲。

  这无疑给看护工作带来了巨大的挑战。

  靳宅虽然早已被靳焰打造成铜墙铁壁，但一个充满好奇心的、行动迅速的婴儿，总能找到让人意想不到的“探险”路径。

  撞到家具、抓到不该抓的东西、甚至试图爬上矮阶，都成了家常便饭。

  靳焰的神经，也随着女儿活动范围的扩大而愈发紧绷。

  他将主卧、起居室和婴儿房彻底打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绝对安全的游戏区，所有尖锐边角都被软包，电源插座全部加装安全盖，低矮的家具被固定，地面上铺设了加厚的长毛地毯。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完全放心。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靳焰在处理一个紧急的跨国并购案视频会议，对方态度极其强硬，谈判陷入僵局。

  他坐在书房，对着屏幕，脸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林默和几位核心高管在旁，屏息凝神。

  就在气氛最胶着的时刻，书房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育婴师抱着刚刚睡醒、精神头十足的小念晞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小家伙在育婴师怀里扭动着，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书房里陌生的环境，小嘴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几乎在门被推开的瞬间，靳焰的目光就如冷电般扫了过去。

  看到是女儿，他眼中的锐利瞬间收敛了几分，但眉头却几不可见地蹙起，显然不满在这种紧张时刻被打扰。

  视频那头，对手还在喋喋不休地阐述着苛刻的条件。

  “抱歉，稍等。”靳焰对着麦克风，用依旧冷静但不容置喙的语气说了一句，随即抬手关闭了自己这边的音频和视频。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向门口的育婴师，无声地询问。

  育婴师被他看得压力巨大，连忙小声解释：“靳爷，小小姐醒了，一直朝着书房这边看，好像……好像想找您。”

  靳焰的眉头蹙得更紧。他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女儿那张充满好奇的小脸上。

  小家伙似乎也看到了爸爸，立刻停止了扭动，睁大眼睛看着他，小手朝着他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发出更清晰的“啊、爸”的气音。

  这个细微的动作和声音，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过靳焰紧绷的心弦。他周身的低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些许。

  他挥了挥手，示意育婴师进来。

  育婴师如蒙大赦，抱着小念晞走到书桌旁。

  靳焰从椅子上站起身，伸手，动作熟练而平稳地将女儿接了过来。

  小家伙一到父亲怀里，立刻安分下来，小脑袋依赖地靠在靳焰坚实的肩膀上，小手抓住他衬衫的领口，黑亮的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叔叔们和巨大的屏幕。

  靳焰抱着女儿，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没有立刻重新打开视频，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女儿在自己怀里坐得更舒服些，一只手臂稳稳地环着她，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

  “继续。”他抬眸，看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对林默示意。

  林默立刻领会，重新开启了音频和视频。

  谈判继续。靳焰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和精准，与对手就关键条款进行着寸步不让的交锋。

  他的逻辑清晰，气扬强大，仿佛刚才那个因为女儿出现而被打断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然而，细心的人却能发现不同。他说话的语速，比刚才稍微放缓了一丝；他拍抚女儿后背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那节奏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仅是对怀中的女儿，也仿佛在无形中平复着他自己因谈判而升起的戾气；他的目光，在扫过屏幕时，偶尔会极快地垂落一瞬，瞥一眼怀中女儿安静的侧脸。

  小念晞出奇地乖。她似乎很喜欢父亲沉稳的心跳和轻拍的节奏，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一会儿看看爸爸紧绷的下颌线，一会儿又好奇地望向屏幕上那些陌生的人脸。偶尔，她会伸出小手，摸摸爸爸的喉结，或者抓一抓他衬衫的纽扣。

  每当这时，靳焰正在陈述的话语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他拍抚的动作也会微微一顿，但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那只是最自然的换气。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冷峻专注，但周身那股因谈判而生的、骇人的压迫感，却似乎被怀中这个柔软的小生命悄然中和、软化了一些。

  视频那头的对手，隔着屏幕，自然感受不到这细微的变化，依旧在据理力争。

  “……靳先生，这个条件是我们董事会的底线，不可能再让步！”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躁。

  靳焰靠在椅背里，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抱着女儿，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

  他听着对方的陈述，目光却落在怀中女儿正好奇把玩他纽扣的小手上。

  几秒钟的沉默后，就在对方以为他要爆发或继续施压时，靳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决断：

  “可以。”

  对方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最后那个附加条款，可以去掉。”靳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核心股权比例，按我最初提出的方案，没得商量。

  给你们二十四小时考虑。接受，就签。不接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眼神冰冷，“合作终止。”

  他的决定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强势，但提出的“让步”，却又恰好是对方最在意、此前僵持不下的点。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松口，又被他最后那句“合作终止”的冰冷警告慑住，一时语塞。

  靳焰却没有再给对方讨价还价的机会。他对着屏幕，淡淡地说了一句：“等你们消息。”便直接示意林默结束了视频会议。

  屏幕黑了下去。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靳焰没有立刻动作，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怀中已经玩累了、开始打哈欠的女儿。

  小家伙揉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又困了。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拂去女儿眼角因哈欠而溢出的泪花，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困了？”他低声问，声音是只有对女儿才会有的、带着磁性的柔和。

  小念晞“嗯”了一声含糊的气音，将小脸埋进他颈窝。

  靳焰这才抱着女儿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调整姿势，让她在自己怀里睡得更舒服。

  他拍抚的动作始终未停，目光沉静地落在女儿恬静的睡颜上，仿佛刚才那扬剑拔弩张、涉及巨额利益的跨国谈判，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林默和几位高管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东西，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靳焰独自抱着熟睡的女儿，坐在洒满午后阳光的书房里。

  冷硬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见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知道，刚才那个“让步”，看似是妥协，实则是他基于全局判断后，最精准、最有效率的一步棋。

  女儿的突然到来，非但没有干扰他的判断，反而奇异地让他从激烈的对抗情绪中抽离了一瞬，以一种更冷静、更超脱的视角，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他的女儿，不仅是他最柔软的软肋，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理性与感性的微妙平衡点。

  在需要杀伐决断时，他依旧是那个冷酷无情的靳爷；但在面对怀中这小小的温暖时，他学会了克制那份因掌控欲而生的绝对戾气，懂得了在某些时候，退一步，或许能更好地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这份因爱而生的“分寸感”，正在悄然改变着他。而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