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的过去，她的靠近

  那一夜之后，翎雾和靳焰之间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更加微妙而粘稠的状态。那层因他深夜脆弱而意外撕开的缝隙，并未愈合，反而悄然扩大，让某种更真实、更复杂的东西流淌了出来。

  靳焰依旧强势、掌控一切，但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翎雾会捕捉到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疲惫，或是眉宇间那抹极淡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阴郁。他开始不再完全避讳在她面前处理一些涉及“灰色地带”的事务，虽然依旧言简意赅，却不再刻意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而翎雾，也不再像最初那样，仅仅是被动地承受和恐惧。她开始尝试着去理解，去靠近。她会在他深夜被噩梦惊醒（她猜测那是噩梦，因为他从不承认）后，不再只是僵硬地装睡，而是会犹豫着，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头，直到他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这种无声的陪伴，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天下午，靳焰在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件，翎雾则窝在旁边的沙发里，翻阅着一些关于古代建筑纹样的资料，为下一个系列寻找灵感。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忽然，靳焰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但前缀代码似乎指向某个特殊的海外区域。

  靳焰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接听。他拿起手机，对翎雾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翎雾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神深处掠过的一丝极其冰冷的、带着杀意的厉色。那是她从未在他面对商业对手或寻常麻烦时见过的眼神。

  “好。”翎雾点了点头，心里却莫名地一紧。

  靳焰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书房，并顺手带上了门。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翎雾听不到任何声音，但那种无形的、低气压的紧绷感，却弥漫在空气里。

  她放下手中的资料，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充满了担忧和…好奇。是什么样的人或事，能让他流露出那样的眼神？

  过了大约十分钟，书房门被推开。靳焰走了进来，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阴沉，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他径直走到酒柜旁，倒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翎雾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白的手，心脏微微抽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轻声问道：“…没事吧？”

  靳焰放下酒杯，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写满担忧的小脸上。那冰冷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但眼底的阴郁却更加浓重。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残酷的冷笑。

  “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以为过了几年，就能爬出来喘口气了。”

  老鼠？翎雾立刻联想到了之前的“南城余孽”。难道还有漏网之鱼？或者…是更早的仇家？

  她想起小叔翎澈曾经隐晦提过的，关于靳焰早年为了站稳脚跟，手段是如何狠辣决绝，结下的仇家是如何不计其数…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危险。

  “他…很麻烦吗？”她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靳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难测：“麻烦？”他嗤笑一声，“算不上。只是提醒我，有些过去，永远不会真正过去。”

  他的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暴戾，有嘲讽，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害怕吗？”他问，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跟着我这样的人，意味着永远要活在阴影和危险里。”

  翎雾的心脏猛地一缩。害怕吗？当然害怕。每次听到类似的消息，她都会感到脊背发凉。

  但是…

  看着他现在这副样子，那股心疼的情绪再次压倒了恐惧。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不怕。”

  靳焰的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回答。他凝视着她，仿佛要看清她话里的真假。

  “为什么？”他追问，声音低沉。

  翎雾被他看得有些心慌，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因为…你说过，会保护我。”

  这个回答，带着依赖，也带着一丝…试探。

  靳焰沉默了。他看了她良久，久到翎雾几乎以为他看穿了自己那点小心思，开始感到不安时，他却忽然松开了她的下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翎雾彻底愣住的事情。

  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拥入了怀中。

  不是那种充满占有欲的、强势的拥抱，而是一个…带着一丝疲惫和依赖的拥抱。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某种安慰。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我会。”

  简短的三个字，却像是最重的承诺，狠狠砸在翎雾的心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怀抱传来的温度，和他身体里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冰冷的怒意。这个拥抱，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它剥去了那层冷硬的外壳，流露出了一丝内里的脆弱和…需要。

  翎雾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缓缓地放松下来。她犹豫着，抬起手，轻轻地、回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这个回应，让靳焰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随即，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

  两人就这样在洒满阳光的书房里，静静地相拥着。没有言语，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这一刻，所有的恐惧、算计、试探仿佛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温暖的靠近。

  翎雾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冷香，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好像…触碰到了一点他真实的样子。那个隐藏在冷酷、强大、危险之下的，或许也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想要逃离，反而产生了一种更强烈的、想要靠近和…了解的欲望。

  他的过去，是一片她未曾踏足的黑暗森林。

  但此刻，她似乎找到了一条隐约的小径，正牵引着她，一步步走向森林深处。

  而森林的主人，似乎…并不抗拒她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