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和父母的“哽咽电话”

  2005年7月8日的傍晚，大庆的暑气终于散了些。夕阳把校园里的香樟树染成金红色，树影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宿舍区的水泥路上。陈磊揣着工行贵宾卡，在宿舍楼下转了三圈，手里攥着的IC卡都被汗浸湿了边角——从7月4日兑奖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他每天都在想怎么给父母打电话，可每次拿起手机，又把号码按掉。

  170万在2005年的四川农村，不是“钱”，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他怕自己说漏嘴，怕父母以为他走了歪路，更怕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开心，而是满是担心的追问——上一世，他太了解父母的脾气了，踏实了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来路不明的钱”。

  “磊子，还没打啊？”王浩端着刚从食堂买的凉面走过来，递给他一双筷子，“我刚才去小卖部，见你在这转半天了，是不是怕叔叔阿姨不信？”

  陈磊接过筷子，没胃口吃，放在旁边的石台上：“嗯，50万太多了，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肯定得问东问西。”他抬头看了看天，晚霞把云染成橘色，像老家秋天收的玉米穗，“我怕我说不清楚，他们着急。”

  “那你就慢慢说，”王浩蹲下来，扒拉了一口凉面，“就按你之前想的，说学校的科研奖金，跟老师做项目得的，靠谱。叔叔阿姨知道你老实，肯定信你，就是得劝劝，别让他们担心。”

  陈磊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他想起昨天去银行，已经把50万转到了父母的银行卡里——那是上一世父母用来领低保的农行卡，卡号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转钱时，银行柜员还问他“给父母转这么多钱，是买房吗”，他笑着说是“给家里改善生活”。

  “走，我陪你去电话亭，”王浩放下凉面，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说不下去，我帮你打圆场——不过我可不敢跟叔叔阿姨说话，就站旁边给你壮胆。”

  陈磊笑了，跟着王浩往宿舍区门口的IC卡电话亭走。路上遇到几个留校的同学，有的抱着篮球往球场走，有的拎着热水瓶回宿舍，嘴里聊着暑假兼职的事——“我发传单一天30块，攒够钱买个MP3”“我去餐馆端盘子，管饭，能省点生活费”。陈磊听着这些话，想起上一世自己也是这样，为了几十块钱跑东跑西，而现在，他能给父母打50万，不用再让他们跟着自己受苦。

  IC卡电话亭在学校大门旁边，是个绿色的铁皮亭子，上面贴着几张小广告，被风吹得卷了边。亭子里有两部电话，一部坏了，听筒耷拉着，另一部还能用，上面蒙着点灰。陈磊从兜里掏出一张20元的IC卡——是前几天买的，之前给家里打电话用了几次，还剩不少余额。他用袖子擦了擦电话按键，深吸一口气，按了老家的固定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前的几秒，电流“滋滋”的声音格外清晰，陈磊的心脏又开始跳得厉害，他攥着听筒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李秀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还有点沙哑——陈磊太熟悉这声音了，上一世每次农忙后，母亲打电话都是这个调子，是累了一天没歇过来的沙哑。

  “妈，是我，磊子。”陈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还是有点发颤。

  “磊子啊！”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点，疲惫好像少了些，“你咋这会儿打电话？生活费不够了？妈昨天刚卖了一袋子玉米，给你凑了200块，明天就给你打过去。”

  陈磊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起上一世，自己每次打电话问家里要钱，母亲都是这样，不管多累，都会说“有钱，你别担心”，可他后来才知道，那些钱都是母亲熬夜缝衣服、父亲天不亮去镇上卖菜攒下来的。

  “妈，不用，我生活费够，”陈磊赶紧说，怕自己哭出来，故意清了清嗓子，“我给你打电话，是有个事儿跟你和我爸说。”

  “啥事儿啊？你说。”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点疑惑，“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跟妈说，妈去跟老师说。”

  “没有，妈，我挺好的，”陈磊吸了吸鼻子，看着电话亭外的王浩——王浩正冲他点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暑假跟学校老师做了个科研项目，就是帮企业做石油方面的分析，项目结束了，学校给了我一笔奖金。”

  “奖金？多少啊？”母亲的声音很平淡，大概以为最多几百块，“够你买几本书就行，别乱花。”

  “妈，不多，50万。”陈磊说出“50万”的时候，声音还是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只有电流“滋滋”的响。陈磊能想象到母亲拿着电话，愣住的样子，他赶紧补充：“是学校跟大企业合作的项目，我跟着老师做了两个多月，大家都有奖金，我的这份多一点，因为我负责的数据整理做得好。”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不敢信的颤抖：“磊子……你说啥？50万？是不是说错了？500块？”

  “不是，妈，是50万，五十万，”陈磊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转到你和我爸的农行卡里了，你明天去银行查一下就知道了。”

  “哎呀！这咋这么多啊！”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慌，“磊子，你是不是被骗了？还是干了啥不好的事？这钱咱可不能要！犯法的事咱不能做啊！”

  “妈，你别慌，这钱是正规的，学校发的，有手续，”陈磊赶紧安慰她，“我跟你说，就是因为项目大，企业给的经费多，所以奖金才多，我们老师还拿了100万呢，我这不算多。”他编了个小瞎话，怕母亲不信——农村人觉得老师靠谱，说老师拿得更多，母亲大概能放心点。

  “真的？你们老师也拿这么多？”母亲的声音稍微平静了点，但还是带着担心。

  “真的，妈，我骗你干啥，”陈磊说，“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让你和我爸别种玉米了，太累了，我爸的腰不好，不能再干重活了。”

  “不种玉米，咱吃啥啊？”母亲叹了口气，“你爸说了，再种两年，等你毕业工作了，咱们就歇。”

  “妈，不用等我毕业，”陈磊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恳求，“你拿着这50万，去县城买套房子，不用太大，100平就行，县城房价不贵，20万就能买个全款的。剩下的30万，你跟我爸开个小超市，就开在菜市场旁边，卖油盐酱醋、零食饮料，不用起早贪黑，也不用干重活，多好。”

  他想起上一世，父母一直想在县城开个小超市，可手里没钱，直到父亲腰间盘突出下不了床，都没实现这个心愿。这一世，他终于能帮他们实现了。

  “买房子？开超市？”母亲的声音里满是不敢信，“磊子，这不是小数目，咱农村人，在县城住楼房，能习惯吗？开超市要是赔了咋办？”

  “妈，赔不了，”陈磊笑着说，“菜市场旁边人多，大家都要买菜买调料，肯定能赚钱。你跟我爸不用太累，早上晚点开门，晚上早点关门，够花就行。”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父亲陈建国的声音，带着点急促：“秀兰，谁啊？咋说这么久？是不是磊子出啥事儿了？”

  然后就是母亲把电话递给父亲的声音：“建国，你跟磊子说，他给咱打了50万，说是学校的奖金，我有点慌。”

  “磊子？咋回事？50万？”父亲的声音比母亲更沉，带着农村人特有的谨慎，“你跟爸说实话，这钱到底咋来的？是不是借了高利贷？还是跟人合伙干了啥不地道的买卖？”

  陈磊知道父亲的脾气，老实、固执，认定“天上不会掉馅饼”，他赶紧解释：“爸，我没借高利贷，也没干坏事，这真是学校的科研奖金。我跟你说，我们学校跟大庆油田旁边的一个企业合作，研究怎么提高石油开采效率，我跟着我们系的张老师做数据统计，每天熬到半夜，做了两个多月，项目成了，企业给学校拨了经费，学校就给我们发了奖金。张老师是教授，你要是不信，我下次把张老师的电话给你，你问他。”

  他随口编了个“张老师”，是因为上一世他的专业课老师确实姓张，父亲知道有这么个人，能更放心。

  “张老师？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教你《石油地质学》的老师？”父亲的声音缓和了点。

  “对，就是他，”陈磊赶紧说，“张老师说我做得好，还推荐我以后跟着他读研呢。这钱是干净的，你和我妈放心用。”

  “那也不能要这么多啊，”父亲叹了口气，“咱们农村人，一辈子赚不了这么多钱，拿着心里不踏实。你在学校用钱的地方多，你自己留着，给你娶媳妇用。”

  “爸，我有钱，”陈磊说，“我留了足够的生活费，这50万就是给你和我妈的。你腰不好，别再去地里扛玉米袋子了，妈也别再熬夜缝衣服了，你们年纪大了，该享享福了。”

  他想起上一世，父亲就是因为常年扛重物，腰间盘突出越来越严重，40多岁就直不起腰，后来没钱治，一直拖着，直到去世都没好利索。现在能让父亲早点停下重活，他比谁都开心。

  “我这腰没事，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父亲嘴硬，可陈磊能听出声音里的哽咽，“你妈也是，闲不住，缝衣服能赚点零花钱。”

  “爸，别忍了，”陈磊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他赶紧捂住嘴，怕父亲听出来，“县城的房子选个一楼，不用爬楼梯，你和妈出入方便。超市不用太大，雇一个人帮忙，你们俩就看看店，收收钱，多轻松。”

  父亲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小声的啜泣声，还有父亲安慰母亲的声音：“哭啥，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然后父亲又拿起电话，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行，磊子，爸信你。这钱我们先拿着，明天去银行查一下。房子和超市，我跟你妈商量商量，听你的。”

  “哎，好，”陈磊松了口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电话亭的铁皮上，“爸，你们别跟亲戚说太多，就说我在学校赚了点钱，让你们去县城住，省得他们问东问西，麻烦。”

  “我知道，你放心，”父亲说，“你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按时吃饭，别跟上次似的，饿肚子省钱买资料。”

  “我知道，爸，”陈磊吸了吸鼻子，“妈呢？我再跟妈说两句。”

  “哎，你妈在这儿。”

  母亲接过电话，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刚哭过的鼻音：“磊子，妈知道你孝顺，可你自己也别亏着自己，想吃啥就买，别省。县城的房子，我跟你爸明天就去看，看完给你打电话。”

  “好，妈，”陈磊笑着说，“你们慢慢看，选个采光好的，菜市场旁边的小区就行，方便。”

  “嗯，知道了，”母亲顿了顿，又说，“磊子，谢谢你。”

  就这三个字，陈磊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上一世，父母从没跟他说过“谢谢”，不是不感谢，是觉得一家人不用客气，可这一世，母亲这句带着哽咽的“谢谢”，让他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妈，跟我说啥谢谢，我是你儿子啊，”陈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我这边没事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去银行注意安全。”

  “好，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挂了啊，妈。”

  挂了电话，陈磊还握着听筒，站在电话亭里没动。亭子里的蚊子咬了他好几口，他都没感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手里的IC卡上。

  “磊子，没事吧？”王浩走进来，递给他一张纸巾，“我刚才听你跟叔叔阿姨说，挺顺利的，别难过了。”

  “没事，”陈磊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笑了笑，“是开心的，就是觉得……终于能让他们不用那么累了。”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工作后，第一次给父母打2000块钱，母亲在电话里哭了，说“磊子长大了，能赚钱了”。现在，他能给他们打50万，能让他们脱离农村的苦日子，这种感觉，比中了170万还踏实。

  “这才刚开始呢，”王浩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赚更多钱，带叔叔阿姨来大庆，来北京，让他们看看大城市。”

  “嗯，”陈磊点点头，走出电话亭，傍晚的风一吹，脸上的眼泪干了，心里也亮堂了，“走，回去，明天还有事呢。”

  “啥事？”王浩跟在他后面。

  “7月10号，去国泰君安开户，买沪上重机，”陈磊说，脚步比刚才更稳了，“咱们的第二步计划，该开始了。”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小路上。陈磊望着宿舍的方向，心里踏实又坚定——给父母的承诺兑现了第一步，接下来，要带王浩赚钱，要抓住沪上重机的机会，要让这重生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