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墨言的凝视

  顾夜那一段结合了农具打击乐和犀利吐槽的“农业金属”即兴Rap，如同在平静的月亮湾水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其造成的效果是立竿见影且层次分明的。

  首先是离得最近的赵大纲。他在敲完最后一个重音后，憨厚的脸上充满了完成重大使命的兴奋和与有荣焉的激动。他放下锄头，用力拍着顾夜的肩膀，声音洪亮：“顾夜兄弟！牛逼！太牛逼了！俺听着都带劲儿！比俺喊军体拳口号还得劲！”

  顾夜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内心吐槽：纲哥，你这“带劲儿”的代价有点大。

  紧接着是其他嘉宾的反应。

  钱多多已经笑得直接滚到了地上，捂着肚子，双腿在空中乱蹬，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喊：“农业……金属……哈哈哈……夜哥……你真是……人才……吐槽导演……哈哈哈……摸鱼虾……太形象了……”

  林晓晓则是一边笑得花枝乱颤，一边又忍不住用星星眼看着顾夜。她觉得顾夜刚才那副玩世不恭、带着点小嚣张又才华横溢的样子，简直帅炸了！比她合作过的任何男偶像都有魅力！那种打破规则、随心所欲的气场，让她这种习惯了在条条框框里生活的偶像既羡慕又崇拜。

  李哲推了推眼镜，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赞赏。他作为音乐人，自然能听出顾夜的Rap在技巧上堪称“灾难”，节奏全靠赵大纲硬带，flow平平无奇。

  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莽”劲儿和精准又刁钻的吐槽歌词，结合在一起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和喜剧效果。他低声对旁边的白灵感叹：“顾老师这人……真是综艺感的化身，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制造高潮。”

  白灵清冷的脸上也难得地漾开了清晰的笑意，她看着被赵大纲拍得东倒西歪、一脸生无可恋的顾夜，轻轻点了点头。她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疏离和疑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仿佛看自家调皮弟弟般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感？

  导演小飞和节目组工作人员更是早就笑倒了一片。小飞导演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指着顾夜对副导演说：“录下来没有？全都录下来！一个字都不许剪！这都是精华！顾夜简直就是为我们节目而生的！他这吐槽……哈哈哈，虽然扎心，但说得还挺对怎么回事？”

  然而，在所有或爆笑、或赞赏、或崇拜的反应中，有一道目光，显得格外沉静而专注。

  那是沈墨言。

  他没有像钱多多那样笑得失去形象，也没有像林晓晓那样满眼崇拜，甚至没有像李哲那样进行理性分析。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双臂环抱，目光如同精准的锁定在场地中央那个正被赵大纲“蹂躏”的顾夜身上。

  他那张俊美却常年冰封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过于夸张的表情，但仔细看去，会发现他惯常紧抿的唇角，比平时放松了些许。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不再是纯粹的冷漠、排斥或者看笑话般的戏谑，而是翻涌着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看着顾夜。

  看着那个顶着一头乱发、穿着与农具格格不入的休闲服、却能在泥土飞扬的场地里，用一种近乎胡闹的方式，将吐槽、自嘲、甚至一点点对劳动的感悟，如此肆意又张扬地宣泄出来。

  沈墨言的内心，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从小就被严格规训，一言一行都要符合“顶流”的身份，他习惯了控制情绪，习惯了保持距离，习惯了用冷漠作为铠甲，将自己真实的喜怒哀乐深深掩藏。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生怕行差踏错，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就像一件被精心打造、陈列在玻璃展柜里的完美艺术品，璀璨，却也被无形地束缚着。

  而顾夜，则完全相反。

  这个人，仿佛天生就没有“规矩”这根弦。他嘴毒，却毒得理直气壮；他摆烂，却总能歪打正着；他做着最离谱、最可能招黑的事情莫却偏偏能以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甚至有点佩服的方式，将这些变成他独特的魅力和笑点？

  沈墨言看得出来，顾夜并非完全不在意，他那偶尔流露出的生无可恋和羞耻感不是假的。但他似乎有一种奇特的能力，一种快速消化尴尬并将其转化为另一种能量的能力。他仿佛活在一个自己的规则体系里，外界的目光和评判，似乎很难真正穿透他那层混合着病娇、慵懒和破罐破摔气息的外壳。

  这种近乎野蛮的、不受束缚的生命力，是沈墨言从未拥有，也从未敢想象的。

  他看着顾夜，仿佛在看一团无法预测轨迹、肆意燃烧的火焰。这团火焰有时候很吵，很烦，甚至有点烫人，但不可否认，它很亮，很耀眼，也很有趣。它照亮了这片被节目组规则笼罩的田野，也仿佛在无声地挑战着沈墨言自己那套固守多年的生存法则。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沈墨言的心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这个疑问。

  不是出于厌恶，不是出于好奇，更像是一种站在秩序围墙内的人，对围墙外那个自由奔跑的身影，带着点茫然又隐隐有一丝向往的审视。

  顾夜似乎感觉到了这道过于专注的视线，他好不容易从赵大纲的“魔掌”下挣脱出来，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好对上了沈墨言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波在碰撞。

  顾夜挑了挑眉，对于沈墨言这种“凝视”已经有点习惯了。他扯了扯嘴角，回敬了一个“看什么看，没看过帅哥搞农业金属啊？”的眼神，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低头拍打着自己衣服上被赵大纲拍出来的灰尘。

  沈墨言看着顾夜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眸光微动，最终，也缓缓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了远处月亮湾的青山绿水。

  只是那冰封的心湖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那团不按常理出牌的火焰，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投入了一缕名为“在意”的光。

  而这缕光，将会引向何方，此刻无人知晓。

  月亮湾的阳光下，劳动的汗水与即兴的艺术混杂在一起，某些微妙的变化，也正在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