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审讯，撕开的冰山一角

  灯光惨白，将墙壁映照得毫无血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汗水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呛人味道。

  “他娘的！给脸不要脸了是吧！”

  二团团长周海一脚踹在审讯椅的铁腿上，发出“哐”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那只蒲扇大的手揪住代号“野狼”的男人衣领，一双眼睛熬得通红，里面的血丝像是要爆开。

  “老子在战扬上撬开的嘴，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说！谁派你们来的！”

  被死死绑在椅子上的野狼偏过头，喉咙里滚出一声轻蔑的哼笑，接着“噗”的一声，一口带血的唾沫精准地吐在了周海擦得锃亮的军靴上。

  周海的火气“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砂锅大的拳头扬起来，就要朝着那张嘲讽的脸砸下去。

  “周海！”

  隔壁观察室的门被推开，赵政委铁青着脸大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面色沉静的高师长。

  “政委！师长！”周海的拳头停在半空，梗着脖子解释，“这帮孙子骨头太硬，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

  “行了。”

  高师长只说了两个字，周海那满身的火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不甘心地松开了手。

  高师长没有像周海那样居高临下，他踱步到野狼面前，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与野狼平视。

  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对方。

  那眼神没有温度，却比周海的拳头更有压迫感。

  “你们是职业军人，应该懂规矩。”高师长缓缓开口，“落在我们手里，想全须全尾地出去，不可能。但怎么个不痛快法，你们可以选。”

  野狼的眼皮动了动，依旧没说话。

  赵政委在一旁看得火大，他走到高师长身边，压低了声音：“老高，这都一宿了，审讯的人换了好几拨，连军犬队的黑豹都牵来吓唬过了，屁用没有。另外两个，也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高师长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依旧锁着野狼，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用的武器，是美式M3冲锋枪。抽的香烟，是骆驼牌。身上有硝烟反应，但火药残留成分对不上我们军区任何一次演习的记录。”

  他顿了顿，陈述着事实：“所以，你们不是从咱们这片地面上冒出来的。”

  野狼的身体，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直。

  这一下，没能逃过高师长的眼睛。

  “在你们身上，还发现了这个。”

  赵政委很有默契地将那张司遥交出来的纸条，放在了野狼面前的桌子上。

  “一串我们看不懂的鬼画符。”赵政委冷哼一声，“不说也没关系，我们军区，最不缺的就是能人。”

  他说着，对门口站得笔直的警卫员小李使了个眼色。

  很快，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军装、看起来文弱瘦小的年轻人被带了进来。

  他怀里抱着一堆图纸和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用的密码词典，看见屋里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吓得脖子都缩了缩。

  “报……报告首长，破译员刘思远前来报到！”

  高师长指了指桌上的纸条：“小刘，看看这个。”

  刘思远小心翼翼地拿起纸条，只看了一眼，便扶了扶厚厚的眼镜片。

  “首长，这是‘栅栏密码’和‘凯撒密码’的复合变种加密，密钥藏在了一段函数里，需要进行矩阵换算。给我一间安静的办公室，一部手摇计算机，还有……最好能有两包大前门香烟，我保证，天亮之前，肯定能把这鬼画符给解出来！”

  高师长满意地点点头：“带他去，他要什么，给什么。”

  看着那个文弱的破译员被人当成宝贝一样带走，野狼那张坚硬如石的面具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

  ……

  天色未亮，沈家小院却已经被人间的烟火气包裹。

  “咚咚咚！”

  院门被轻轻敲响，敲门的人显然克制着力道，生怕惊扰了什么。

  “弟妹，是我，张芸！你开开门，我和春霞姐不放心，过来看看你！”

  司遥擦干眼角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走过去拉开门栓。

  张芸和刘春霞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站在门口，戈壁的晨风吹乱了她们的头发。

  一看见司遥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和红肿的眼睛，张芸的火爆脾气立刻就上来了。

  “我的老天爷！你看看你这张脸！那些天杀的混账东西！就该把他们拉出去喂戈壁狼！”

  张芸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手里的饭盒重重往桌上一放，叉着腰就开始骂。

  “你放心，弟妹！我家老周说了，这事儿师里的大领导亲自盯着呢，非得把那几个王八羔子的祖宗十八代都审出来不可！绝对不能让你白受这惊吓！”

  刘春霞没她那么大的嗓门，只是默默地跟进来，拉住司遥冰凉的手，把两个尚有余温的煮鸡蛋塞进她手里，眼圈也红了。

  “妹子，听嫂子的话，吃点东西。人是铁饭是钢，你得撑住啊。你看看安安和念念，他们还那么小，全指望着你这个当妈的呢。”

  司遥看着她们，一个像火，一个像水，心头那块被恐惧冻住的坚冰，仿佛被这股暖流融化了一角。

  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嫂子，我吃不下……安安他……他有点不对劲。”

  这话一出，张芸和刘春霞立刻噤了声，连忙凑到床边。

  摇篮里，念念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皱着，不时发出委屈的哼唧。

  而司遥怀里的安安，却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不看人，不回应，任凭张芸怎么逗弄，刘春霞怎么轻抚，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个没有灵魂的漂亮娃娃。

  “这……这是咋了？”张芸急了，压低声音问，“弟妹，这别不是……吓着了吧？我听老家的人说，小孩儿魂儿嫩，吓着了得叫魂！”

  “你别胡说！”刘春霞赶紧拉了她一把，满眼担忧地看向司遥，“司遥妹子，你医术高，你快给孩子看看？”

  司遥抱着安安冰冷的小身体，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脉象平稳，身体并无大碍。

  是惊魂。

  被那几个匪徒毫不掩饰的杀气，和她自己催发“惊梦散”时血脉暴动溢出的气息，双重惊吓到了。

  这种伤，在魂，不在体，任何药石都无用。

  除非……

  司遥的脑海里，清晰地闪过沈墨舟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只有他身上那种至刚至阳的纯阳之气，才能安抚这种因惊吓而离散的魂魄。

  “墨舟……”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安安小小的颈窝里，一遍又一遍地，用极轻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的音调，哼唱起姥姥曾教给她的安魂谣。

  那歌谣没有固定的词，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盘旋往复，带着古老而悲悯的力量。

  那是唯一能让她自己稍稍平静下来的方法。

  怀里的念念似乎也感受到了哥哥的难受和妈妈的悲伤，她不再哭闹，只是努力地伸出小手，抓住司遥的衣角，又把自己的小脸贴在哥哥冰凉的手臂上，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安慰着。

  院门外，高远和李魁像两尊铁塔，寸步不离地守着。

  屋里那断断续续、悲伤得仿佛要碎掉的歌谣，顺着门缝飘出来，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两个铁血硬汉的心上。

  高远狠狠一拳砸在身后的土墙上，砸得泥土簌簌往下掉。

  “妈的！团长要是知道安安被吓成这样，非得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李魁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

  师部，作战会议室。

  天，已经蒙蒙亮了。

  破译员刘思远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上的表情却极度亢奋。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的纸被他攥得像是能号令千军万马的圣旨。

  “出来了！首长！我破译出来了！”

  高师长和赵政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熬了一夜的疲惫被瞬间驱散。

  刘思远将一张写满了数字和符号的纸铺在巨大的军事地图上，拿起红笔，在南部边境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用力画了一个圈。

  “坐标，北纬22.5，东经107.3，经过比对，指向的是南部边境的‘云豹山谷’！”

  他喘了口气，又指着另一串被破译的数字，声音都在发颤。

  “时间，是三天后！”

  云豹山谷！

  正是沈墨舟此次带队执行勘探任务的绝密地点！

  高师长和赵政委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圆圈上，仿佛有无数条毒蛇顺着脊背向上爬，浑身的血液都一寸寸凉透了。

  这是一个连环计！

  一个恶毒到了极点的阳谋！

  调走沈墨舟，根本不是最终目的！

  真正的杀招，是在那个通讯不便、地形复杂、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深山老林里，对他下手！

  而袭击司遥……

  “声东击西……”高师长喃喃自语，随即猛然抬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不，他们是想抓人质！抓一个能让沈墨舟在绝境中投鼠忌器的筹码！”

  “他娘的！”赵政委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厚实的木桌发出一声巨响，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把那个代号‘野狼’的杂碎给老子提过来！”

  当那份被破译的坐标和时间，连同那张画着红圈的军事地图，一起被摔在野狼面前时。

  这个硬了一晚上的汉子，那道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你们……你们怎么可能……”

  “说！”

  高师长只说了一个字，却像一把千斤重的巨锤，狠狠砸在了野狼的防线上。

  野狼彻底垮了。

  “我们……隶属于‘海外科研基金会’的安保部门……任务是‘回收’有特殊价值的‘样本’……”

  “司遥就是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标。”

  “基金会背后，是一个庞大的跨国组织，他们对‘血脉’和‘基因’的研究，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

  “这次针对沈墨舟的行动，是由一个代号‘博士’的核心成员亲自策划的。博士说，沈墨舟是司遥唯一的弱点，只要控制了他，司遥就会不战而降……”

  高师长打断他：“那个博士，是谁？”

  野狼惊恐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们这种外围人员，根本没资格接触到他。只知道他是个疯子，一个为了科学可以牺牲一切的疯子……”

  “立刻给我接京市军区总部！最高加密线路！”高师长对着门口的警卫员吼道，他已经意识到，这盘棋的背后，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和庞大。

  “同时！给我联系南部军区，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通知沈墨舟，行动取消，立刻撤回！”

  几分钟后，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通讯员脸色惨白地跑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报告师长！云豹山谷……失联了！从昨天下午开始，那边的通讯就已经完全中断！我们发出的所有信号，都石沉大海！”

  整个作战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