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门外的守护

  前几天和盛怀安讨论的“生产预案”，背得滚瓜烂熟的注意事项，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只知道，他的遥遥在里面。

  她在疼。

  这个念头，像一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又疼又痒，让他坐立难安。

  他开始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又急躁的声响。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如果此刻有块石头在他面前，他能一拳将它砸成齑粉。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彻底的无力感，比让他去冲锋陷阵，比让他去面对最凶残的敌人，还要折磨人一万倍。

  “墨舟！”

  就在这时，宋知华和张芸、刘春霞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她们的头发和眉毛上都落了一层薄雪，脸颊冻得通红。

  “怎么样了？遥遥怎么样了？”宋知华一看到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就揪了起来。

  沈墨舟停下脚步，猩红的眼睛转向自己的母亲，嗓音嘶哑得厉害：“在里面。”

  “哎呦，弟妹肯定没事的！”张芸快人快语地安慰道。

  “女人生孩子，都得过这一关！你看我，生小军的时候，叫得整个家属院都听见了，不也好好地过来了！”

  刘春霞也连连点头，她把怀里用布包着的十几个鸡蛋递过去：

  “沈团长，宋姨，这是我家里攒的鸡蛋，等会儿给司遥妹子冲个蛋汤补补力气！”

  “我还带了红糖！”张芸也把一个纸包塞给宋知华。

  宋知华接过东西，感激地冲两人点了点头，然后才把注意力放回自己那快要魔怔了的儿子身上。

  “墨舟，你别自己吓自己。遥遥身体底子好，盛医生又是咱们军区最好的大夫，不会有事的。”她温声劝着。

  可沈墨舟根本听不进去。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从门缝里偶尔泄露出来的，司遥那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闷哼声。

  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尖上。

  “吱呀——”

  产房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沈墨舟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堵住了门口。

  出来的是个年轻的小护士，被他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手里的托盘差点掉了。

  “怎么样？！她怎么样了？！”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小护士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回答：“沈团长！司遥同志……宫口还在开，一切正常！我、我出来倒点血水……”

  沈墨舟的视线，落在了她端着的那个不锈钢盆里。

  盆里，是染着血色的纱布和棉球。

  那抹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沈墨舟！”

  里面传来了盛怀安压着火气的吼声，“你堵在门口干什么！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小护士趁机赶紧溜了出去。

  “砰！”

  门又一次在他面前关上了。

  沈墨舟僵硬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熟人也滚”的恐怖气息。

  宋知华叹了口气，刚想再劝，就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几个小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

  是周文军那个皮猴子，带着李宝根和另外几个半大孩子。

  他们一个个穿得跟个棉花包似的，扒着墙角，好奇又害怕地往这边瞅。

  “哇，沈叔叔的样子好吓人……”一个小孩小声嘀咕。

  周文军作为孩子王，梗着脖子，强装镇定：“怕什么！沈叔叔是在担心司遥阿姨！我爸说了，这叫铁汉柔情！”

  李宝根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我妈说了，司遥阿姨是要生小妖怪了，不然肚子怎么那么大……”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文军狠狠瞪了一眼。

  “你懂个屁！司遥阿姨肚子里是小神仙！我亲眼看见的，司遥阿姨手一挥，枯树都能长出新芽！”周文军一脸的崇拜和笃定。

  “真的吗？”

  “那小神仙是男的还是女的？”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给这紧张压抑的气氛，带来了一丝啼笑皆非的童趣。

  张芸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压低声音：“都干什么呢？一群皮猴子，外面这么大雪，跑这里来捣乱！快回家去！”

  周文军立正站好，像个小大人一样报告：“报告妈妈！我们是来给司遥阿姨加油的！我们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两颗用纸包着的水果糖，郑重地递给宋知华，“沈奶奶，这是我过年攒的，给司遥阿姨吃了补充体力！”

  宋知华看着那两颗被揣得都快化了的糖，心里又暖又软。

  她收下糖，摸了摸周文军的头：“好孩子，心意奶奶收到了。这里有我们就行，你们快回去，别冻着了。”

  产房里，司遥浑身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床单。

  双胎生产的困难，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腹中的绞痛一波接着一波，像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撕裂。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却固执地不肯叫出声来。

  前世在实验室里，那些人最喜欢听她的惨叫，她的痛苦，是他们研究数据的一部分。

  她绝不能再发出那样的声音。

  “司遥同志！用力！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用力！”盛怀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两个小护士紧张地擦着汗，更换着被血水染红的布单。

  “啊——”

  司遥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呼。

  这声音穿透门板，精准地刺进了沈墨舟的耳朵里。

  他那如同石雕般的身躯，猛地剧烈一晃。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一声痛呼在反复回响。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小护士探出头，焦急地喊：“热水！快！还要干净的布！”

  刘春霞立刻捧着热水壶冲了过去，张芸也把早就准备好的布包递上。

  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再次陷入死寂。

  又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突然传来了盛怀安拔高了八度的，带着惊惶的喊声。

  “不行！产妇体力不支，快耗尽了！”

  “血压在下降！”

  这几句话，如同几道惊雷，在走廊上所有人的头顶炸开！

  宋知华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遥遥……”

  沈墨舟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抬脚就要去踹那扇门！

  “老沈！你冷静点！”刚刚赶来的周海和李魁，死死地抱住了他。

  “你现在冲进去也帮不上忙！相信医生！相信弟妹！”

  “参片！人参片！”

  宋知华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她冲到长椅边，从那个待产包里翻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小包。

  这是司遥之前特意准备好的！

  “快！”宋知华抓着参片，冲到门口，对着门缝大喊，“让遥遥含一片！快让她含一片！”

  门再次被拉开，护士一把接过参片，又迅速关上。

  沈墨舟听到“体力耗尽”、“血压下降”那几个字时，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

  他听着母亲焦急的喊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沈，你放心！弟妹和孩子，吉人自有天相！”周海用尽了力气抱着他，嘴里重复着这句苍白无力的话。

  产房内。

  司遥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那片散发着甘醇气息的参片被塞进嘴里。

  一股精纯的暖流，瞬间从舌下化开，如同涓涓细流，迅速涌遍了她几近干涸的四肢百骸。

  原本已经涣散的精神，为之一振！

  “就是现在！用力！”盛怀安抓住了这个时机，大吼道。

  司遥深吸一口气，调动起那股新生的力气，配合着盛怀安的指令。

  “哇——！”

  一声响亮得仿佛能穿透风雪的婴儿啼哭，猛然在寂静的卫生所里炸响！

  走廊上，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秒钟后，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一切。

  “生了！生了！”张芸第一个叫出声，激动得直拍大腿。

  刘春霞也抱着宋知华的胳膊，喜极而泣。

  周海和李魁两个大男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咧着嘴傻笑。

  沈墨舟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在听到哭声的瞬间。

  他挣开周海和李魁的钳制，踉跄着扑到门上，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贪婪地听着那一声声有力的啼哭。

  他的媳妇，他的孩子……

  然而，那灭顶的喜悦还未完全席卷他的心头。

  “砰！”

  产房的门，再一次被猛地撞开。

  一个小护士冲了出来，她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只有一片惨白和惊恐。

  她甚至顾不上去看门口的沈墨舟，只是对着走廊另一头的宋知华，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尖叫道：

  “还有一个！产妇大出血了！盛医生让准备紫珠草药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