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胎动与承诺

  沈墨舟默默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重新蹲下身，开始跟那个不听话的左前轮较劲。

  他检查了轴承，又重新紧了紧螺丝，甚至滴了一点缝纫机油。

  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推着车在屋里走了好几圈，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他才终于舒出一口气。

  那副严谨认真的模样，让司遥觉得，他对待的不是一个婴儿车，而是一架即将上战场的精密仪器。

  宋知华看着这小两口的互动，笑得一脸欣慰，催促着他们赶紧洗漱休息。

  夜，深了。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又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屋里，烧得暖烘烘的火墙散发着持续的热量，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司遥的肚子现在已经大得像个吹满气的皮球，即便是躺着，也觉得有些吃力。沈墨舟特意找来好几个枕头，让她能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侧躺着。

  或许是白日里太过劳心，或许是这温暖安逸的环境太过催眠，司遥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中，她好像又回到了前世那个冰冷的实验室，无数的针管刺向她的身体，腹中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司遥猛地睁开眼，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梦。

  疼痛是真实的，从腹部深处传来，一阵接着一阵，霸道而不容抗拒。

  腹中的两个小家伙像是约好了一样，在她肚子里拳打脚踢，翻江倒海，力道大得惊人。

  她的太阴血脉也随之躁动不安，一股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与腹部的绞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遥遥？”

  身旁的沈墨舟几乎是在她发出声音的瞬间就惊醒了。

  他“啪”地一声打开了床头那盏昏暗的小夜灯，橘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

  他翻身坐起，紧张地扶住她的肩膀，一贯沉稳的男人，此刻透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他的手想碰她的肚子，却又不敢，悬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

  “不是……”司遥喘着气，一张小脸痛得没什么血色。

  她抓住他那只悬空的大手，引导着，轻轻地放到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他们……在打架。”

  沈墨舟的大手刚一覆上那温热柔软的肚皮，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薄薄的皮肤下面，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的清晰而震撼。

  一个有力的小脚丫狠狠地顶在他的手心，紧接着，另一个方向又鼓起一个小包，顽强地滚动着。

  那一下下的顶撞，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就是他的孩子。

  他和她的孩子。

  可随即，看到司遥痛苦的神态，那份初为人父的震撼立刻被浓浓的心疼所取代。

  他俯下身，脸庞几乎要贴上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平日里用来发号施令的嗓子，此刻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严肃。

  “都给我老实点！”

  “不许欺负你们妈！”

  “听见没有！”

  这几句话，他说得一本正经，那管教新兵蛋子的气势，拿捏得十足。

  司遥本来痛得死去活来，听到他这副跟孩子“训话”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牵动了腹部的肌肉，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可那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你……你当他们是你的兵啊？”她靠在他怀里，一边喘气一边打趣。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或许是沈墨舟的“军威”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他身上那股纯阳之气透过掌心传递了过去，起到了安抚的作用。

  他话音刚落没多久，那剧烈翻滚的胎动，竟然真的渐渐平息了下去。

  最后只剩下几下温柔的，像是小鱼吐泡泡般的轻微蠕动，然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腹部的绞痛和血脉的躁动也随之缓缓退去。

  司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在沈墨舟的臂弯里。

  身体的疼痛感，仿佛真的减轻了不少。

  沈墨舟却依然保持着手放在她肚子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侧耳倾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真的没动静了，他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怀里的人。

  “还疼吗？”

  “不疼了。”司遥摇摇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两人依偎在昏黄的灯光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屋外是冰天雪地的沉寂，屋内是暖意融融的静谧。

  这奇妙的连接，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沈墨舟沉默了许久，大手依然覆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那份属于他们的安宁。

  忽然，他低沉地开了口。

  “遥遥。”

  “嗯？”司遥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疼痛中缓过来的慵懒。

  “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回京市再补办一场婚礼吧。”

  他的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司遥的心上。

  司遥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到他坚毅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

  补办一场婚礼？

  她和他之间的开始，源于姥姥的托付，源于一场交易般的责任。

  她来到这大西北，最初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求生，为了腹中的孩子。

  她从未想过，这个男人会跟她提“婚礼”。

  那两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仪式，更是一种承认，一种许诺。

  沈墨舟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似乎是怕她误会，又有些笨拙地解释起来。

  “我们结婚太仓促了，什么都没有。姥姥把你交给我，我……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你跟着我。”

  “得给你一个交代。一个……正式的，所有人都知道的婚礼。”

  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话说得磕磕巴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司遥的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前世，她像个货物一样被交易，被研究，死得不明不白。

  这一世，她重生归来，步步为营，只想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

  她从不敢奢求感情，更不敢奢求一个男人郑重其事的承诺。

  可是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庇护了她，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安抚了她。

  现在，还要许她一个所有女人都向往的未来。

  鼻头一酸，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滑落，悄无声息地淌过脸颊。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在他这笨拙又真诚的温柔面前，所有的坚强都溃不成军。

  “怎么了？”

  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抖，沈墨舟瞬间又紧张起来，“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你要是不愿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司遥猛地摇了摇头打断。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用力地抓紧他放在自己腹部上的那只手。

  下一秒，她转过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他宽厚坚实的胸膛里。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

  沈墨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最怕女人哭，尤其是他媳妇哭。

  他有些手足无措，那只原本放在她腹部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僵硬地落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笨拙地轻拍着。

  “不哭，不哭……”

  他的安抚苍白又无力，但那怀抱却收得更紧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司遥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听着他笨拙的安慰，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低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