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场不动声色的豪横

  那封电报带来的震动，余波还未散尽。

  家属院里的人们看司遥的视线，已经从原来的轻视、好奇，变成了探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

  直到第二天下午，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戈壁午后的宁静。

  “什么动静？”

  “好像是……小汽车？”

  家属院的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开了进来。

  这玩意儿，整个师部都没几辆，全都是给大领导坐的！

  它没有在办公楼前停下，而是在家属院里那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不急不缓地行驶着，最后，稳稳当当停在了沈墨舟家的小院门口。

  “哗啦！”

  所有窗户后面都露出了脑袋，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择菜的军嫂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李红梅正在自家门口用搓衣板洗床单，一听到动静，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两下，第一个就冲了过来。

  她的脸上混合着极度的震惊和浓烈的好奇，那双吊梢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这是什么情况？

  沈团长家又出什么事了？

  在数十道视线的聚焦下，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一身笔挺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气质儒雅，他不急着往院里走，而是快步绕到后排，恭恭敬敬地拉开了车门。

  一只穿着黑色软皮小牛皮鞋的脚，先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位身姿优雅的女士，从车里缓缓走了出来。

  她约莫五十岁上下，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身上穿着一件素雅的，用上好绸缎裁成的改良旗袍，外面披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披肩。

  那披肩的质地，一看就不是凡品，柔软而顺滑，在西北的风沙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只在她身上留下了成熟的韵味，不见一丝风霜。

  可偏偏是这样一位温婉的女士，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气场散发开来，让周围所有喧哗的议论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这就是……沈团长的妈？

  从京城来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司遥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扶着门框，正好与院门口的宋知华四目相对。

  宋知华看到司遥的瞬间，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先是划过了一抹惊艳。

  眼前的女孩，比照片上还要好看，皮肤冷白，眉眼清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株遗世独立的雪莲。

  但随即，她的视线就落在了司遥那已经无法用衣服遮掩的，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宋知华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司遥冰凉的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温暖而干燥。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满满的心疼和对自己儿子的嗔怪。

  “哎呀，我的好孩子。”

  “你瞧瞧墨舟那个混小子，就是这么照顾你的？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

  这亲昵又自然的抱怨，让司遥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有被审视的，有被刁难的，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被全然接纳的温暖。

  就在这时，轿车的后备箱被打开了。

  司机和那位中山装男人，开始一趟一趟地从车里往下搬东西。

  两个用厚实木板钉成的，半人高的大箱子！

  除了箱子，还有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大小小的包裹。

  东西越来越多，最后在小院里，堆得像一座小山。

  李红梅等一众军嫂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哪里是来探亲的？

  这简直是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走，快进屋，外面风大。”宋知华根本没看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拉着司遥就往屋里走，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西北的风也太硬了，吹在人脸上跟刀子割似的。你这怀着孩子，可不能着凉。”

  进了屋，宋知华环视了一圈。

  屋里被司遥收拾得很干净，但陈设极其简陋，除了部队统一发的硬板床和桌椅、柜子，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那张沈墨舟新做的摇椅，反倒是屋里最精致的东西了。

  宋知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更加心疼地拍了拍司遥的手背，叹了口气。

  “委屈你了。”

  “妈，您快坐。”司遥给宋知华倒了一杯温水。

  “哎。”宋知华笑着应下，坐在了堂屋的椅子上，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你也坐，快坐下，别站着，累。”

  院子里，那个中山装男人已经指挥着司机，开始撬其中一个木箱。

  “砰！砰！”

  随着几声闷响，木箱的盖子被撬开了。

  李红梅再也忍不住，仗着自己离得近，悄悄往前凑了几步，伸长了脖子往箱子里看。

  只看了一眼，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满一箱子！

  全是吃的！

  最上面是好几大罐用铁皮罐头装着的，印着“上海”牌的麦乳精！罐身崭新。

  下面是几大包用油纸包着的，印着看不懂的外国字的……奶粉！听说是给小婴儿吃的，金贵得不得了！

  还有一包包用包着的糕点，……码得整整齐齐。

  最让李红梅挪不开眼的，是那些塞在缝隙里的东西。

  红糖、冰糖、罐头、甚至还有几瓶包装精美的……蜂蜜！

  这哪里是吃的，这分明就是一座金山！

  中山装男人把这些吃的拿出来，又从箱子底下，抱出了几匹崭新的布料。

  有柔软的纯棉布，有给孩子做贴身衣服的绒布，甚至还有一匹颜色鲜亮的“的确良”！

  布料下面，还有给孩子准备的各种小东西。

  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话。

  李红…梅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着那些她只在画报上，或者听大院里那些京城来的干部家属嘴里说起过的东西，再回想起自己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跟人说，司遥就是个没人要的乡下野丫头，沈家肯定不会认她……

  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那些军嫂的议论声，也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我的天哪！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你看那奶粉，我听人说是进口的，有钱都买不到！”

  “沈团长家……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还用问吗？你没看人家妈那气派！这下某些人可把脸丢尽了！”

  一道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扫向李红梅。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人前展览的小丑。

  她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几乎是落荒而逃。

  屋里，宋知华已经拉着司遥的手，问起了她怀孕后的身体状况。

  “月份大了，是不是腿脚容易肿？”

  “晚上睡觉踏实吗？会不会抽筋？”

  “想吃点什么酸的，或者辣的没有？”

  她问得极细，全是母亲对女儿才会有的那种关怀。

  司遥一一答了，心里的坚冰，正在一点点融化。

  就在这时，那位中山装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稍小一些，但更加精致的黄花梨木盒子。

  他将盒子恭敬地递给宋知华。

  “夫人，东西拿来了。”

  宋知华接过盒子，放在腿上，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头看向司遥，温和地笑了笑。

  “墨舟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嘴笨，不懂得疼人。你跟着他，是我们沈家亏欠了你。”

  她说着，轻轻打开了那个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