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跳梁小丑?

  李玉竹走出军属大院的时候，感觉脚下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水泥路，都变得不一样了。

  天，好像比刚才更蓝了。

  路边的梧桐树也绿得格外有生机。

  就连空气里那股子燥热的风，吹在脸上都带上了几分自由的味道。

  她挺直了腰杆，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快。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有人拿走了压在她心口好几年的大石头，让她终于能喘上一口顺畅的气。

  国营饭店离得不远，拐过两个街角就到了。

  饭点儿上，饭店里人声鼎沸，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伙计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李玉竹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她甚至没看来一眼菜单，就直接冲着柜台后面那个胖乎乎的服务员喊了一嗓子。

  “同志！一份红烧肉，一份干煸豆角，再来两碗大米饭！”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点完菜，她就那么坐着，眼神平静地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而在机械厂的下班铃声“叮铃铃”地响彻了整个厂区时，林红沛抓起挂在车床上的外套，胡乱地往身上一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充满了悲壮。

  他伸出手，用力地在自己那头本就不怎么整齐的头发上，狠狠抓了几把。

  瞬间，一个崭新的、堪比鸡窝的造型诞生了。

  他今天来上班的时候，刻意没洗脸，眼角还挂着一坨风干的眼屎。

  工位上的老师傅瞅了他好几眼，最后没忍住，问他是不是昨晚掉茅坑里了。

  林红沛能怎么办？

  他只能苦着脸，说自己失眠了，难受。

  这一切，都是为了中午那顿饭。

  为了让李玉竹，还有李玉竹她爸妈，彻底对自己这个“准女婿”失望透顶。

  毕竟他是不敢跟他妈提退婚这事儿的，不然他妈能拿起家法，把他从家里一直打到厂门口。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李家主动退婚。

  林红沛越想越悲愤，感觉自己为了婚姻自由，付出了太多太多。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机械厂。

  然而，就在快要靠近国营饭店的那条街口，他的气场陡然一变。

  原本那股子“为革命牺牲”的悲壮，瞬间被一种吊儿郎当的痞气所取代。

  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走路的姿势，也从正常的步伐，变成了左摇右晃的螃蟹步，眼神轻佻，流里流气地扫视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他走进国营饭店，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李玉竹。

  林红沛心里“咯噔”一下。

  桌上……怎么已经摆上菜了？

  红烧肉的油光，干煸豆角的翠绿，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这女人……居然自己把菜都点好了？

  林红沛愣了半秒。

  这不对啊！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按照他的设想，他应该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走进来，然后李玉竹会怯生生地问他吃什么，他再一脸不耐烦地随便点两个便宜菜，全程摆出一副臭脸，把嫌弃写在脸上。

  可现在，她居然先斩后奏了？！

  林红沛压下心头的错愕，把自己的流氓气焰又拔高了三度。

  他迈开螃蟹步，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啪！”

  一只脏兮兮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油亮的桌面上。

  碗里的肉都跟着颤了三颤。

  林红沛居高临下地瞪着李玉竹，把下巴抬到了一个自认为最嚣张的角度。

  “嘿，你怎么点菜了？”

  他故意拔高了嗓门，声音又粗又野，惹得邻桌的客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我都说了今天我请你吃！”

  李玉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卖力地表演着一出滑稽戏。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死水一般的平静。

  林红沛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

  他“刺啦”一声拉开对面的长凳，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从头到脚，把李玉竹扫视了一遍。

  最后，目光嫌恶地停在了她身上那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上。

  “啧。”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充满鄙夷的音节。

  “我说，你怎么又穿这条裙子？”

  “真的一点都不好看。”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一副二流子的做派。

  “就跟一块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扯出来的碎花蓝布，直愣愣地裹着一根铁柱子一样。”

  “又土，又壮，看着就倒胃口。”

  他喋喋不休，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刻薄词儿都用上了。

  他等着她发火，等着她拍桌子。

  然而，李玉竹还是没反应。

  林红沛准备好的一肚子恶毒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劲儿，还憋得慌。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小。

  说到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

  整个饭店的嘈杂，似乎都跟他无关了。

  空气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自说自话的尴尬。

  等到他彻底闭上了嘴，李玉竹才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今天穿这条裙子，不是因为你约我吃饭。”

  “而是因为我要去找暖暖玩。”

  “暖暖说，我穿这身很好看。”

  说完，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放进了自己碗里。

  动作从容，姿态优雅。

  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她的未婚夫，而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倒是你。”

  “真的跟你那个一天到晚装腔作势的表妹姚冰清一模一样。”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林红沛的脸，“唰”地一下就黑了。

  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李玉竹却看都没看他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还有。”

  “今天这顿饭，我请。”

  “我就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高高兴兴地吃顿好的。”

  她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眼神倏地变冷：“所以，你要是再敢像上次那样，当着我的面随意吐痰、擤鼻涕，还拿筷子在菜里翻来覆去地搅和……”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那你就给我滚出去，别吃了。”

  “我不想被你恶心到没胃口。”

  “啪嗒。”

  林红沛手边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