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二公（三）

  游修砚在台上跳舞，顾长夏则是在候场室里分析他的表演。

  从表情管理到游修砚跳了什么动作，怎么处理的，顾长夏都恨不得长出八个脑子同时高速运作分析，他甚至不着边际地想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不是显微镜……这样就能连游修砚的毛孔都看清了。

  舞台上的游修砚并不知道有一个邪恶的人类正在觊觎他的毛孔，打了封闭针之后，他的舞蹈也不用受旧伤的影响了。

  这个旧伤是他在泡菜国练习的时候留下的，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练习生，公司每个月每周都有的固定考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宿舍里，一共住了八个人。

  有些人睡相不好，半夜会打呼噜，虽然练习生们每天都累得倒头就睡，但游修砚睡眠浅，他偶尔会被吵醒，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面对新一轮的高压。

  说实话，他想过放弃。

  每一次崩溃的夜晚，他都会去便利店买瓶苏打水，站在江边静静地思考。

  他的成绩也不错，如果他回国，还能继续上学，而不是留在异国，每天耳边充斥着他听不懂的语言，面对每天的高压训练和考核。

  这样想的练习生不在少数，这些男生因为梦想聚到一起，然而残酷的、漫长到一眼看不到头都现实又将他们击垮。

  游修砚很快就不用为半夜吵醒他的呼噜声烦恼了。

  很显然，有放弃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原本住满了人的八人宿舍渐渐地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四个人。

  有天晚上，游修砚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宿舍，他开灯，看着空了一半的宿舍，忽然有点想笑。

  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明明只要放弃，他就可以回国际学校继续读书，家里不赞同他的决定，他已经很久没跟家里联系过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强撑着一口气，想证明自己，他不想走跟哥哥姐姐一样的路，他不喜欢公司那些弯弯绕绕，悦耳的音乐和赏心悦目的舞蹈才是他喜欢的。

  于是他又提着一口气练习，一直练到寝室里只剩下他和另外一个人。

  因为语言不通，游修砚极少跟别人说话，他私底下自己偷偷学习韩语，然后去便利店逮着兼职生跟人家聊两句。

  这种的日子很规律，一直到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很痛。

  他受伤了，那天他给家里打了电话，没过几个小时，家里人就坐国际航班过来看他了。

  游修砚在医院里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妈妈红红的眼眶。

  “生病了怎么不给我们打电话？”她心疼又带着些责备地问。

  游修砚没回答，别扭地闭上眼睛装睡。

  然后他听见妈妈压低声音骂她爸爸，说他太严厉了，家里难道就缺孩子那口饭？公司有哥哥姐姐顶着，游修砚爱做什么不行？非要把孩子赶出来？

  从那天之后，游修砚的卡又能用了。

  他一下子宽裕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超级多！

  这让他有一个多星期都没什么烦恼，但很快他又开始迷茫。

  游修砚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来泡菜国当练习生这半年真的是他人生里过得最苦的一段日子。

  每天都是枯燥的练习，他都舞蹈也卡了很久了，那些人天天在他耳边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身处异乡，没有朋友，听不懂语言，练习又辛苦。

  游修砚感觉自己那时候都快放弃了，但很凑巧，霍澄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那天的气氛很不寻常，他虽然听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但老师把他们都聚到一起的时候，游修砚就知道了。

  要来新人了。

  很快，新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个人还没进来，游修砚就听到了远远传来的“哇～”“Thanks！”“哇塞！”。

  他开始期待这个新人了，因为他可能是自己的同胞。

  然后，他就看见那扇门被推开，一个笑起来特别狗里狗气的男生“咻”的一下飞快钻了进来！

  他站到老师旁边咧嘴笑了，操着一口塑料韩语介绍自己。

  “我叫霍澄，从今天开始就跟大家一起练习了，请多多指教！”霍澄笑道。

  介绍自己的时候，他还时不时低头看自己手掌里的小抄。

  游修砚观察了霍澄很久，和他不熟就不想跟别人说话不一样，即使语言不通，霍澄的话却还是很密，密到他怀疑霍澄的嘴巴一天24小时里有25小时都在输出。

  怪不得人家rap好！

  而且很快，霍澄就发现了自己的同胞。

  于是，游修砚耳边多了一只永远不会住口的聒噪萨摩耶。

  霍澄找他一起练习，吃饭，散步，有天游修砚猛然发觉，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放弃”这件事了。

  一次练习后，霍澄拉着他偷偷翻墙出去吃夜宵。

  游修砚因为听不懂韩语，除了去便利店和自助饮料机外就没跟别人说过话。

  他站在旁边，看着霍澄举起自己的手臂，指了指自己的手。

  对面的阿姨立刻心领神会，给他拿了个猪蹄。

  游修砚：“……”还能这样？

  他和霍澄在江边边散步边吃夜宵，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好奇地问他：“你没有崩溃的时候吗？”

  “啊？”霍澄从猪蹄里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就比如……语言不通什么的……”游修砚说着说着，他就想起刚刚霍澄和阿姨比划要猪蹄的事情。

  他安静下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还行吧，听不懂就听不懂呗，听不懂也有好处，老师骂我我都不知道他在骂什么。”霍澄得意地说。

  游修砚：“？”

  他算是明白了，这人就是纯乐观，什么事都能看见好的一面。

  说到这个话题霍澄就来劲了，他开始叭叭：“诶你知道吗，上次那个大叔骂我，我根本没听懂！但是我装作很内疚的样子低头挨骂，等他输出完之后我再抬头跟他说‘听不懂’！他当时气得脸都青了，可好玩了！”

  后面霍澄说的什么游修砚也没在听了，只不过或许是有了霍澄这么个乐天派，难熬的练习生时期居然也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期间旧伤也复发过两次，每次都是霍澄背着他上上下下地跑。

  这次公演练习的时候复发了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他没想到霍澄居然一直记着这件事，还带了膏药来录节目。

  又痛得蜷缩在一起的时候，他看着霍澄递过来的膏药，想。

  也许霍澄才是最厉害的那个，没有霍澄，他可能中途就放弃了，是这个朋友一直支撑着他走过来。

  因为想实现梦想，也想和他站上同一个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