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失态

  声音轻得几乎被隧道的轰鸣彻底盖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句“等我手好了，再帮你拿”是真的想说给她听的。

  孟晨霜其实隐约听见了，只是不确定。

  她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那句话背后藏着点什么。

  他说以后手好了帮她……

  难道是说，以后还能再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赶紧摇了摇头。

  她甩开这些杂念，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温柔的笑容，转头对孩子说：“予安，予乐，饭买回来了，有红烧狮子头、麻婆豆腐、番茄炒蛋，还有鱼香肉丝。你们想吃哪个？别抢，都有份。”

  两个孩子立柳抢着回答，声音清脆。

  “妈妈，我要鱼香肉丝那份！”

  予安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盒泛着油光、香气扑鼻的菜，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妈妈，我想吃番茄炒蛋！”

  予乐举起小手，声音奶声奶气，小脸涨得微红，生怕妈妈没听见。

  孟晨霜听完，便把两份盒饭挨个递了过去。

  她动作轻柔，生怕洒了汤汁，还特意把筷子插好，叮嘱道：“小心烫，慢慢吃。”

  还剩一份鱼香肉丝，一份麻婆豆腐。

  她看向朱烃枭，目光温柔中带着感激。

  “朱同志，今天多亏你救了予安，之后又一直帮我们娘仨，我心里实在感激。想请你吃顿饭，可手头实在紧，再加上现在在火车上，也没别的选择，只能请你吃盒饭了。你看你想吃哪个？”

  朱烃枭一听“手头紧”，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那样的家庭出身。

  哪怕婚后生活有些不如意，也不至于为钱发愁。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

  她不是富家小姐吗？

  按理说不该缺钱才是。

  孟家在本地也算小有名气，虽不算豪门，但衣食无忧总是有的。

  她从小锦衣玉食，连手指头都不曾碰过冷水。

  怎么如今会落得要精打细算、连顿像样饭菜都舍不得点的地步？

  这反差太过刺眼，让朱烃枭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久没关注她的消息，才错过了她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

  可当他目光扫过那两个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孩子时，心里一下子信了。

  两个孩子坐在对面。

  一个五六岁，一个才三四岁。

  脸色发黄，眼窝凹陷，衣服也洗得发白，袖口还打了补丁。

  小女孩抱着饭碗，手小得几乎握不住筷子，却还是努力地夹起一点菜往嘴里送。

  小男孩更是瘦弱，脊背微驼。

  他原以为她结婚后会过得幸福安稳，结果竟是这般模样。

  当初婚礼上，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那时的朱烃枭躲在人群角落，心如刀割，却只能默默祝福。

  他曾幻想她婚后生活美满，有体贴的丈夫，有温暖的家，有孩子绕膝的欢笑。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她非但没有过上好日子。

  反而沦落到带着两个孩子，为几块钱的菜纠结。

  心头猛地一沉。

  他盯着桌上的饭菜，眼神失焦，思绪却早已飘回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学校，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笑着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那时候就想，这样干净美好的女孩，值得世间一切温柔。

  可命运偏偏捉弄人，他错过了开口的机会，也错过了她。

  要是早知道她婚后这么苦，当初他就该站出来。

  他甚至想象着，如果那天他不顾一切冲上去，拉着她的手说“别嫁”，她会不会就留了下来？

  会不会如今坐在他对面的，不是这样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女人。

  而是那个依旧明媚、笑靥如花的孟晨霜？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他迟了一步，就这一小步，却让他后悔了整整十年。

  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他只能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吃饭，手指微微颤抖，却还要强撑着露出一点笑容安慰孩子。

  他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我来养你们”都说不出口。

  他知道，自己早已没有那个资格。

  “我吃什么都行，你先挑吧，剩下的给我就行。”

  孟晨霜的声音轻柔。

  可朱烃枭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是长期忍耐形成的习惯。

  习惯了退让，习惯了将最好的留给人，习惯了自己吃最差的那一份。

  孟晨霜本来就是个爱吃辣的人。

  她从小就喜欢辣味，小时候偷偷从厨房拿母亲的辣椒酱拌饭，被发现后挨了一顿骂，却还是改不了这嗜好。

  长大后，每次和朋友聚餐，她总会点上一盘麻婆豆腐。

  可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辣了。

  家里的孩子吃不了辣，她便戒了。

  今天难得能吃上一口，她却还是把那盘油亮、肉多的鱼香肉丝推了出去。

  但朱烃枭是救命恩人，肉多的那份理应给他。

  若不是他今天恰好路过，她可能连这顿饭都吃不上。

  更别说那两个孩子。

  “那我吃麻婆豆腐。”

  她把鱼香肉丝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麻婆豆腐，坐到予乐旁边，正好对着朱烃枭。

  拿起碗筷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碗沿，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她慌忙缩回手，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却仍强作镇定地低下头。

  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她忍不住吸了口气，眼角微微泛出泪光。

  “好吃，香不香？”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之距，一抬眼就能看清对方的脸。

  近得几乎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朱烃枭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一点点汗水的咸味。

  而她也能看清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

  十年未见，他们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军官，她也不再是那个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姑娘。

  朱烃枭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这样近地和她一起吃饭。

  从前在部队时，他常在梦里梦见这样的场景。

  他和她坐在一张小桌前，面对面吃饭，说说笑笑。

  醒来却发现，只是空梦一场。

  如今梦境成真，却是在这样窘迫的境地下。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紧，生怕自己一激动，就会失态。

  他不敢多看她，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的气质更加温润。

  她的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却丝毫不减她的美。

  朱烃枭看得有些出神，连自己何时停了筷子都不知道。

  明明已经年过三十，经历过生死战场，见惯风浪。

  可此刻的他，却像个初见心上人的少年。

  他低下头，假装认真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