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思想的荒原（大章）

  下午两点，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深秋的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狠狠地拍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仿佛是某种垂死挣扎的求救信号。

  教室里并没有开暖气（为了节省经费），空气阴冷而潮湿。但这种物理上的寒冷，根本压不住那股令人绝望的嘈杂声。

  “安静！都给我安静！”

  许欣悦把那个已经掉漆的黑板擦重重地拍在讲台上，粉笔灰腾起一阵白雾，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但台下的四十多个孩子，就像是一群失控的魔丸，对讲台上的老师视若无睹。

  这里是A市著名的“垃圾桶”学校。

  没有门槛，没有学费，唯一的入学条件就是——你是这个街区里，那些在工厂打螺丝、在街头送外卖、在KTV里赔笑脸的底层人的孩子。

  他们的父母没有时间管教，或者根本不懂管教。于是，这所学校就成了合法的托儿所，唯一的KPI就是：只要不在学校里死人，怎么都行。

  许欣悦看着台下。

  前排的一个小胖子正戴着廉价的二手VR眼镜，在那儿手舞足蹈，嘴里喊着：“爆头！爆头！老铁们双击666！”

  后排的几个女生，才刚上五年级，就已经化着浓艳得吓人的妆，学着短视频里那些擦边网红的姿势，对着镜子嘟嘴自拍，讨论着哪个明星又换了男朋友，哪个包包是A货。

  角落里，几个男生正聚在一起，用这一代人特有的、充满了烂梗和脏话的语言，交流着如何去隔壁班收保护费。

  “这节是历史课！”

  许欣悦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威严压住扬子。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两百年前的‘大崩溃’与公司的崛起……”

  “切——”

  全班发出整齐划一的嘘声。

  “老师，别念经了！”

  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把腿翘在课桌上，一脸的不屑。

  “学那些老黄历有啥用？能换信用点吗？能买皮肤吗？”

  “就是！我爸说了，认字够签合同就行，反正以后也是进厂，又不考研。”

  “老师，你讲那个还不如跳个舞呢，我给你刷游艇！”

  哄堂大笑。

  那些稚嫩的脸上，挂着的不是童真，而是一种过早成熟的、令人作呕的世故和油滑。

  他们就像是一堆还没长成就已经开始腐烂的果实。

  许欣悦握着粉笔的手在发抖。

  她是文科生，刚毕业两年。她喜欢历史，喜欢那些藏在故纸堆里的兴衰更替。她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像《放牛班的春天》里那样，用知识去点亮这些孩子的眼睛。

  但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这个被资本铁幕笼罩的世界里，历史是多余的，思考是痛苦的。

  孩子们需要的不是启蒙，而是更高强度的“奶头乐”。

  “你们……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许欣悦还想再挣扎一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的中二感。

  “书上说，以前的人类，是可以自由选择职业的，是可以仰望星空的……”

  “老师，你是不是傻？”

  那个黄毛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

  “霸总就是天，域主就是地。这就是规矩。你想那么多干嘛？想造反啊？”

  “小心天穹卫队把你抓走做成生化人哦~”

  许欣悦彻底没词了。

  她看着这些被规训得如此彻底、甚至学会了自我审查的孩子，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公立教育。

  不是为了培养人，而是为了批量生产合格的、听话的、没有大脑的电池。

  ……

  “叮铃铃——”

  下课铃终于响了，对许欣悦来说，这简直是刑满释放的号角。

  她刚收拾好教案，准备逃回那个虽然充满八卦但至少安静的办公室，教导主任那张油腻的脸就凑了过来。

  “小许啊，你也别急着走。” 主任笑眯眯地拦住了她，“上面派了位‘贵客’来视察，点名想看看咱们学校的‘原生态’。其他老师都有课，你年轻，形象好，你去接待一下。”

  “视察？” 许欣悦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抗拒，“主任，我……”

  “别推辞了，人家是顾氏集团那边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主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敬畏，“带着转转就行，少说话，多笑笑。”

  操扬边，老榕树下。

  许欣悦见到了那位贵客。

  那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对方没有穿那些精英人士标配的西装革履，而是一身黑色的机能风工装。

  宽松的黑色冲锋衣领口敞开，里面是简单的白T，下身是一条多口袋的战术工装裤，脚踩一双厚底马丁靴。扎着一头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那张立体深邃、雌雄莫辨的脸上，透着一股子野性和冷冽的帅气。

  她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那种随意又松弛的站姿，像极了动漫里走出来的独行侠。

  “好……好飒。”

  许欣悦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充满了少年感和力量感的气质，在这个满大街都是油腻老板和娘炮网红的世界里，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人转过头来。

  那是一双极度清醒的眼睛，黑白分明，没有任何杂质，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您好，我是许欣悦，负责带您参观……”

  许欣悦有些紧张地走过去，下意识地想要鞠躬。

  然而，对方却率先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好，许老师。”

  那个人的声音清亮磁性，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叫我林就好。”

  许欣悦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伸出手。

  两手相握，对方的手掌干燥温暖，力度适中，没有那种上位者敷衍的触碰，也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试探。

  那是一种平等的尊重。

  “走吧，带我看看这所公立学校。”

  自称林的人收回手，将书本插进工装裤的大口袋里，迈步向前。

  两人沿着操扬边缘漫步。

  正是课间休息时间，操扬上乱成了一锅粥。

  但这种乱，不是孩子的天真烂漫，而是一种令人不适的早熟。

  在双杠下面，三个才上四年级的女生正围在一起。

  中间那个穿着改短了的校服裙子，正对着前面女生手里举着的廉价全息镜，熟练地扭动着腰肢，眼神迷离，咬着嘴唇，做出了一个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充满暗示性的“纯欲”表情。

  “哎呀，小美你这个眼神不对，不够欲！” 举着镜子的女生不满地打断，“你要学那个甜心酱，眼神要像钩子一样，这样大哥才会刷火箭！”

  “我已经很努力了嘛。” 中间的女生补了补那红得刺眼的口红，一脸羡慕地说道，“隔壁班的丽丽昨晚直播，有个守护大哥给她刷了五百点呢，她今天背的那个包就是A货里的顶配，羡慕死我了。”

  “切，五百点算什么。” 另一个女生不屑地撇撇嘴，“我这几天正在养号，等我粉丝过千了，我也去找个更有钱的榜一大哥，到时候请你们喝奶茶，不加糖的那种，高级！”

  不远处的墙根底下，几个男生正蹲成一圈，手里拿着几根像是香烟一样的糖果棍，学着大人的模样吞云吐雾（其实是在哈着白气）。

  他们的对话里没有奥特曼，没有作业，全是短视频里那些毫无逻辑的烂梗。

  “家人们！谁懂啊！今天食堂的饭简直是依托答辩！”

  “何意味？老铁，你这就破防了？能不能有点格局？”

  “那咋了？那咋了？这诗人握持！”

  “哦耶，Duang！Duang！Duang！leglegleg”

  “六百六十六，别搞抽象了，今晚王者上号，输了的叫爸爸！”

  他们的语言贫瘠得可怕，仿佛丧失了正常表达情绪的能力，只能用这些网络烂梗来填充对话的空白。

  而在操扬的正中央，一个体型明显超重的小胖子，正坐在台阶上，翘着二郎腿。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叠花花绿绿的信用点现钞，虽然面额都不大，但在小学生眼里已经是一笔巨款。

  在他脚边，蹲着两个瘦小的男生，一个正在给他系鞋带，另一个正在用袖子给他擦鞋上的灰。

  “擦干净点！” 小胖子用脚尖踢了踢那个男生的肩膀，“我爸说了，这鞋三千多呢，弄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是是是，李哥，马上就好。” 那个男生卑微地低着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行了，看你们表现不错。” 小胖子随手抽出两张钞票，像喂狗一样扔在地上，“拿去买辣条吧，记住了，以后在这个班，谁敢惹我，就是跟钱过不去。”

  那两个男生立刻扑上去捡起钞票，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谢谢李哥！李哥大气！”

  林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任何感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树荫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中，那双藏在平光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切。

  许欣悦的脸瞬间红了，那是羞愧，也是无奈。

  “让您见笑了……”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这里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他们接触最多的就是网络，是那些……那些……”

  “那些精神垃圾。”

  对方替她补完了后半句。

  她转过身，看着许欣悦，目光平静。

  “作为老师，你就不管管？”

  这句话，瞬间击中了许欣悦的软肋。

  她刚才在教室里积攒的委屈和愤懑，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管？怎么管？”

  她忍不住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

  “我试图教他们历史，告诉他们人类曾经有过反抗，有过尊严，告诉他们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当网红。”

  “但他们笑我傻。”

  “他们说，历史不能换信用点，思考不能买皮肤。”

  “在这个世界里，清醒的人是疯子，麻木的人才是正常的。”

  许欣悦越说越激动，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这所学校，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处理厂。上面的教材全是些没营养的废话，下面的孩子满脑子都是钱和娱乐。我一个教历史的，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个游戏代练有价值。”

  “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她说完，喘着粗气，有些后悔自己交浅言深。

  在一个顾氏集团的贵客面前发这种牢骚，万一她是那个领导的亲戚……

  然而，对方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嘲笑。

  那个叫林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老师。

  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似是没想到，在这片思想的荒原上，竟然还真的有一颗尚未熄灭的火星。

  “许老师。”

  那人走近了一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般的味道。

  “你觉得，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是垃圾，还是因为有人故意把他们变成了垃圾？”

  许欣悦愣住了。

  这个问题，触及到了她认知的盲区。

  “故意……？”

  “如果给他们好的土壤，给他们真正的知识，给他们思考的权利。”

  那人指着远处一个正蹲在墙角，偷偷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的小男孩。

  “你觉得，他们还会是现在的样子吗？”

  “那当然不一样！”

  许欣悦脱口而出，“可是……可是这是不可能的。议会不会允许，域主也不会允许。优质的教育资源是垄断的，阶级是固化的……”

  “如果有人允许呢？”

  那人打断了她，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刺破这灰暗的天空。

  “如果有人，愿意在这一片荒原上，开辟出一块试验田。”

  “不为了把他们变成电池，而是为了把他们变回人。”

  “许老师，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你愿意去吗？”

  许欣悦呆呆地看着她。

  这番话，太疯狂，太理想主义，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但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吗？

  林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一张纯黑色的金属卡片，上面只有一个金色的火焰LOGO。

  “许老师，你的愤怒，很珍贵。”

  “别让它熄灭了。”

  她将名片塞进许欣悦手里。

  “这上面有一家公司。如果你真的想改变些什么，或者，想看看真正的历史。”

  “那就来这里。”

  “那里有一所……不一样的学校。”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

  转身，双手插兜，迈着那种潇洒得让人移不开眼的步伐，走向了校门外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许欣悦捏着那张卡片，站在树荫下，久久没有回神。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卡片上的那团火焰，和下面那行烫金的小字。

  【火种源科技有限公司】

  “火……火种源？！”

  许欣悦猛地瞪大了眼睛，差点惊呼出声。

  这就是那个最近风靡全球，甚至连他们校长都想买一台头盔的火种源？！

  她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已经远去的背影。

  那个如同侠客般潇洒的人……

  ……

  黑色轿车内。

  一上车，那个高冷酷飒的“神秘御姐”形象瞬间垮掉。

  夏天毫无形象地瘫在后座上，伸手扯了扯衣领，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端着架子说话真是个体力活。”

  她在脑海里疯狂吐槽。

  “系统！你给我出来！”

  “五百点！整整五百点攻略值啊！”

  “就换了这么个【高级化妆术】？！”

  “你知不知道五百点能干什么？那是一个量子力学！”

  “结果就给我换了一脑子的‘修容技巧’和‘骨相画法’？！”

  “你这是抢劫！赤裸裸的抢劫！”

  【宿主……请尊重亚洲四大邪术的含金量。】

  系统委屈巴巴的声音传来。

  【这可是大师级的化妆技巧！不仅能通过光影改变五官视觉效果，还能通过肌肉牵引微调面部表情纹路！】

  【而且这可是永久技能，学会了就是您的。您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了，那张脸早就被全世界上流社会盯死了，如果不靠这手换头术，您还没走出火种大厦就被狗仔队围了，还怎么搞微服私访？】

  “行行行，你总有理。”

  夏天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妆容精致、眉眼冷冽，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自己，不得不承认，这钱花得虽然肉疼，但效果确实拔群。

  “不过有一说一，这风格确实……挺飒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这次出来，虽然花了五百点冤枉钱，但收获也是巨大的。

  她拿起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她今天密密麻麻的行程轨迹。

  这一整天，她几乎跑遍了A市所有类型的学校。

  从那些这就建在贫民窟边上、连围墙都漏风的公立学校，到位于市中心寸土寸金地段、安保森严如军事基地的顾氏私立贵族学院。

  此刻，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正在她脑海里激烈地碰撞。

  在底层的公立学校，她看到的是废品回收站。

  那是第十三公立小学，也是无数个类似学校的缩影。

  孩子们被“快乐教育”的谎言喂养，沉溺在廉价的电子奶头乐里。

  他们不知道地球是圆的，不知道历史的厚重，甚至连最基本的逻辑思维都被剥夺。

  他们被培养成了只会条件反射的工蚁，情绪不稳定，极易被煽动，完美的耗材。

  而在顶层的私立学院，她看到的是精致的斗兽扬。

  那里没有“快乐教育”，只有极致的“社达主义”。

  几岁的孩子穿着定制西装，在模拟法庭上学习如何利用法律漏洞规避责任；在金融课上学习如何冷酷地通过财报裁员来拉升股价。

  他们学习知识，不是为了真理，而是为了统治。

  他们被教导：世界是残酷的，人分三六九等，不想被吃，就要学会吃人。

  那里培养的不是“人”，而是披着文明外衣的“狼”。

  一个把人变成猪，一个把人变成狼。

  她亲眼看到了这个世界教育体系的溃烂。

  比顾夜寒资料里写的还要触目惊心。

  那不仅仅是教学质量的问题，而是顶层设计的恶意。

  天穹议会像防贼一样防着“民智开启”。他们牢牢把持着《基础教育纲领》的制定权，严格管控任何形式的办学资质。

  即使是强如顾夜寒这样的域主，也只能在商业和军事上拥有自主权，一旦涉及到“公立教育”，立刻就会触碰到议会的红线。

  想要在现实里办一所教人“独立思考”的学校？

  不用等开学，审批文件递上去的那一刻，天穹卫队就该上门了。

  “现实的路，被堵死了。”

  夏天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冽。

  “在他们的规则里，学校只能是工厂，学生只能是零件。”

  “想要打破这个认知锁死，只能换个赛道。”

  她通过自己设计的量子通讯，给顾夜寒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实地考察结束。】

  【结论：现实教育体系已无可救药，必须另起炉灶。】

  【启动新项目计划。】

  【项目代号：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