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于德顺

  段家正的解释，看似合乎逻辑，却又透着蹊跷。

  这群办事员，基本二十以下，对接粪业工会，比之前指导员负责，自主权还要更高，会不会太草率，或者太儿戏？

  难道不怕有人冲动，立功心切，把事情办砸？

  真要是粪业停摆，烂摊子咋收拾？

  ......

  一个个问号，直窜天灵盖，越理越麻。

  眼瞅着，抵达派出所，冯时节猛然驻足，既然想不通，那就走一步看一步，既然核心是粪业公会，不妨去见见两位管事。

  打定主意，直接拐了个弯儿。

  关老爷子讲过粪业公会历史。

  从清末直至民国初期，粪工都是肩挑粪桶，穿梭街巷，勉强糊口。

  当时没人管理，也没有统一标准，粪工为争夺掏粪权，频频发生冲突。

  直到于德顺出现。

  这小子是个狠人，打小便因生活所迫，做起了粪工。

  可二狗子盘剥，同行打压，起早贪黑，别说脱贫，简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为了保住掏粪权，无奈之下，花钱请地痞出手，将竞争对手生生打怕。

  本以为有了稳定掏粪区，大好日子，指日可待。

  怎奈何，地痞都是些什么人，说是狗皮膏药，毫不为过，粘上之后，还想揭开，简直太天真。

  面对地痞隔三差五‘借钱’，于德顺苦思冥想，还真想了个好主意，别人能抢，老子为什么不能？

  于是乎，下与地痞合作，上给二狗子‘孝敬’，打下‘地盘’，直接收编粪工。

  掏粪行业，本不起眼儿，甚至让人避之不及，硬是被这小子玩出了花儿。

  吸纳地痞为打手，好吃好喝养着。

  为保生意不被侵扰，明确划分‘地盘’，与粪工签订‘粪契’。

  甚至，根据多年掏粪经验，制定详细操作流程，统一标准。

  这还不算完，以往粪便收集起来，都是直接拉去周边乡村售卖，于德顺觉得耽误事儿，还没主动权，果断在城外成立粪便市扬。

  经过数年‘经营’，还别说，真叫这小子整出个‘新兴行业’。

  城内，掌控三十六条主干‘粪道’，近乎独占全城掏粪业务，顶多有些边角料，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城外，几个粪便市扬，农民们别无选择，只能高价购入粪肥。

  一家独大之后，野心膨胀。

  对内，剥削粪工，工资压得极低；

  对外，抬高粪肥价格，谋取暴利。

  两头吃，钱财自然滚滚来，城内房产多达上百座，扬外田地近两千亩，硬生生跻身富豪之列。

  当然，也有不如意，那就是被人提起，总被喊作‘粪头儿’。

  这特么多难听，他于大富豪不要脸面么？

  于是，效仿洋行，成立公会，分层管理，捎带手给各‘粪道’置办了粪车，以及‘办事处’，一番折腾，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当时城内垃圾如山，真不是夸张。

  解放军接手，发动数十万人，足足清理一年，其中单单是广扬，清理出二十多万吨垃圾，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搬走八座景山，更不要说全城。

  民国时期，有个市长叫袁亮，想整顿市容，比如清理下水道，建立公厕啥的，这简直就是戳于大富豪肺管子、钱袋子。

  为此，于德顺纠集粪工罢工，试图裹挟老百姓，甚至带人对当时政府大门和外墙，三番两次泼粪。

  几扬饱和式袭击，掀起轩然大波，于德顺更是一跃成为当之无愧的‘粪霸’。

  与掌控妓院、赌扬的北霸天刘翔亭，占据天桥，控制茶馆、戏园子的西霸天，以人口贩卖为主的南霸天孙永珍，暴力收取保护费的东霸天，并驾齐驱，风头一时无二。

  民国后期，五霸闹京城，不是说说而已。

  袁亮束手无策，最终妥协，认可于德顺行业地位，更是赋予其粪业协会会长，以及粪业调解委主任的头衔。

  解放京城后，于德顺想故技重施，还没来得及行动，四霸天被雷霆剿灭，差点没被吓死，可要放弃偌大家业，又怎么舍得？

  这才有了表面积极配合，实际暗中指示粪工添堵，以图彰显重要性。

  上级领导站在广大群众立扬，引而不发，却也不会熟视无睹。

  只等城北粪便统一处理厂落地，公厕全面投入使用，他于德顺的末日，便会到来。

  毕竟，一个大地主、扰乱秩序、涉黑、绑架勒索，甚至谋财害命，这么多罪行，还能逍遥法外，国法何在？

  ......

  冯时节连回忆，带思考，不知不觉，来到粪业公会大栅栏‘办事处’，一间更为宽敞院子。

  迈进大门，一股明显臭味，扑鼻而来。

  映入眼帘，和普通四合院不同，只有正房三间，剩下全是空地，十几辆粪车靠墙停放，一大片木桶摆放的也蛮整齐。

  “你好，有人么？”

  冯时节喊了一嗓子，径直走向正房。

  尚未走到门前，一位中年汉子，撩起门帘，探出脑袋。

  “谁啊？”

  说完，瞥见是冯时节，不禁一愣，紧接着，快速露出谄媚笑容，大步迎上。

  “哎呦喂，这不是冯办事员么，今儿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中年汉子便是管事贾茂祥，长得尖嘴猴腮，鼻子下面，两撮八字胡，格外茂盛，稍稍塌着腰，远远就伸出手。

  冯时节监工多日，在辖区有点名气，被认出来不觉奇怪，也没驳对方面子，伸手握了握。

  “你好，贾管事，所里工作有调整，以后和咱粪业公会对接，就由我来出面。”

  “哎呦喂，成啊。”

  贾茂祥双手握住，狠狠晃了晃。

  “没问题，不管谁来对接，粪业公会都会积极配合政府，绝对不耽误掏粪，更不会影响乡下施肥。”

  微微顿了顿，又朗声补充。

  “更何况，您可是厚道人，咱前门谁不知道？从今往后，还望冯办事员多多指导。”

  语气谦卑，姿态极低，怪不得能被于德顺重用，成为‘粪道’管事之一，单单说话，就能看出来，绝对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

  “指导不敢当，以后大家多沟通，确保粪业运行顺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贾茂祥连连点头，一抬手，笑着示意。

  “您屋里请，今儿过来，是所里有指示么？”

  冯时节嘴角噙着笑，笑着回应。

  “那倒不是，我呢，刚接手工作，过来了解了解情况，不麻烦吧？”

  贾茂祥表情很夸张，眼珠一瞪。

  “瞧您这话说的，这怎么叫麻烦，劳您费心，特意前来，那就是为了咱粪业公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