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审讯

  房内陈设极为简单，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面前有张长桌，对面有把审讯椅，周围四面墙，连扇窗户都没有，头顶不远处，一颗小号灯泡，灯光昏黄偏弱，直对着审讯椅，导致审讯人员正好坐在阴影处。

  冯时节不禁暗暗感慨：

  一边暗，一边亮，难道是不想让看到审讯人员的表情？

  不得不说，真是处处施压呐。

  旁边，梁庭山往后拉了下椅子，直接坐下，推给冯时节一个本子，一根钢笔。

  “我等下会翻来覆去审问，不管对方说什么，只要你觉得不合理，尽管写下来。”

  冯时节面色如常，恭敬点头。

  “好。”

  不稍片刻，两名士兵架着一位老者前来，直接给铐在对面。

  梁庭山指尖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感的声音，神情平淡，抬眼望去。

  “齐松洲，润善堂可是中医馆，怎么好端端非要增加西医？”

  对面老者，也就是齐松洲，微微皱眉。

  “首长，老朽已经说过，犬子曾留学西欧，本着救死扶伤的职责，又能让他发挥所学，增加西医并没有错吧？”

  梁庭山面色不改，微微浅笑。

  “救死扶伤肯定没错，可有几个地方，令人着实想不通。

  你儿子喝过洋墨水，可是天之骄子，协和曾大力招揽，怎么不去？

  要知道，协和不管是医药，还是设备，更能发挥所学，何必舍近求远？”

  齐松洲显然早有准备，缓缓闭上眼睛。

  “老朽年纪大了，润善堂可是祖宗传下来的，迟早要交给犬子。”

  梁庭山往后一靠，指尖敲击声再次响起。

  “是么，你也说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怎么不让你儿子学中医？”

  “前些年兵荒马乱，那边安全。”

  ......

  一问一答，更像是特意为之，极其自然，将齐松洲背景，说给冯时节听。

  约莫半小时，前戏结束，铺垫完成，来到关键。

  梁庭山坐直身体，语气不疾不徐。

  “说说炒豆胡同吴亮吧，根据调查，你和他本不认识，年后却频频接触，真的只是采购药品？”

  齐松洲神态自若，轻笑反问。

  “不然呢，吴亮是松江府大康药行，驻京负责人，润善堂增加西医，必须有西药和设备，为了让犬子继承家业，老朽只能频繁登门......”

  梁庭山轻哼，嗤笑

  “不见得吧，润善堂在前门大街，炒豆胡同在南锣鼓巷，你每次去找吴亮，事前事后都会绕道大栅栏，难道是闲得没事遛弯么？”

  齐松洲笑眯眯反问。

  “作为大夫，捎带手出诊，应该没问题吧？”

  梁庭山语速不变，继续追问。

  “出诊没问题，可总得有患者吧？远的不说，从上个月开始，至少四次，你只是绕道大栅栏，谁家也没去，又怎么解释？”

  齐松洲似乎有恃无恐。

  “年纪大了，遛遛弯罢了。”

  梁庭山脸皮子一抖，询问更加具体。

  “三天前，你从炒豆胡同回来，绕道樱桃斜街，又从珠市口大街返回，详细说说吧。”

  齐松洲歪着脑袋，看着天花板，似是回忆。

  “离开吴家，已经黄昏时分，日头还没落，我顺着北沿河大街，抵达前门牌坊，瞧着时间还早，想去樱桃斜街看看老病患。

  从正阳桥拐进廊坊头条，经煤市街、大栅栏西街，进入樱桃斜街，天色已经不早了，再加上老张家院门紧锁，便没有敲门......”

  冯时节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感觉像是在说胡同口张太爷，就那个老来得子，用糖换尿的算命先生？

  细细琢磨后，唰唰唰几笔，将本子推给了过去。

  梁庭山低头一看，‘老患者是谁’，五个大字。

  之前问过，自然知道，不过，既然冯时节想知道，还是抬头又问了一遍。

  “说说这位老张吧。”

  齐松洲抿了下嘴唇，幽幽一叹。

  “老张啊，以前在天桥给人测字算命......后来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利索，时不时来抓药。”

  对上了，冯时节暗道一声，提笔又写。

  “老张住在樱桃斜街胡同口，从南锣鼓巷步行，差不多需要两个多小时，按照时间推算，天刚擦黑，他可没睡呢，还在收集童子尿呢。

  另外，即便老张睡下，齐松洲直接回家，应该穿过朱家胡同、施家胡同，出了胡同就是张一元，润善堂就在隔壁，为什么要舍近求远，绕道南新华街？”

  梁庭山看完，眉头一紧。

  吴亮和齐松洲可疑，基本可以断定。

  为了钓大鱼，跟踪数月，期间，绕道大栅栏西，所谓的上门出诊，足有大几十号人，每个人都进行过详细调查，均没有发现问题。

  前天，吴亮突然准备离京，担心有变，不得不提前收网，连同齐松洲，一同暂时收监。

  吴亮身份敏感，是松江府爱国商人王大康下属，没有确凿证据，又有不少领导过问，直接上手段不现实。

  至于齐松洲，年纪太大，万一有个好歹，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一筹莫展之下，才想着找个熟悉前门的人，协同审问，看能不能从细节中发现问题，打开突破口。

  万万没想到，不到一小时，便发现了疑点，虽然不确定有没有用，但至少是个方向。

  沉思片刻，故作轻松笑问。

  “那天只想去看老张，还是有好几位老病患？”

  齐松洲对答如流，一点磕巴都没有。

  “没有，时间来不及，就没想去别家。”

  梁庭山翘起二郎腿，自顾自点了根烟。

  “老张得了啥病，咋需要童子尿？还有，你既然没想着去别家，为啥不穿过朱家胡同、施家胡同回去？”

  齐松洲眉头微皱，只瞬间恢复如常，第一次出现迟疑，看着对面二人用本子交流，顿感好奇，眯着眼仔细望去。

  怎奈何，年纪大了，有些老花眼，再加上屋内特意布置，根本看不清。

  足足沉默数十秒，才轻笑出声。

  “人老喽，没几年可活喽，就喜欢走走老路，想想往事。”

  细微表情变化，以及莫名停顿，别说梁庭山，就连冯时节也察觉到不对劲儿，想起关老爷子曾经讲过张家情况，当即又快速写了句话，向左一推。

  梁庭山侧目一瞄，心中一震，连吸两口烟，照方抓药。

  “老张儿子叫张宝如，跟你儿子一样，也学的医，他俩认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