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球苏醒：不朽的空壳与戒备

  意识从混沌的深渊中缓缓上浮。

  陆羽睁开眼，视野里是模糊的、斑驳的金属天花板。一股混合着铁锈、尘埃与某种腐朽有机物的气味，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他坐起身，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仿佛沉眠前的最后一刻与此刻苏醒之间，不存在任何时间的间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皮肤光洁，纹理清晰，指节分明。他屈伸手指，感受着肌腱牵动的细微力量。这具身体，他无比熟悉，却又感到一种深沉的陌生。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闪烁着零星的画面——最后的印象，是席卷一切的毁灭之光，是法则崩坏、时空扭曲的末日景象。

  他应该已经死了。和那个辉煌的、最终走向寂灭的纪元一同，化为宇宙的尘埃。

  但指尖传来的触感，肌肉反馈的力量，胸腔中心脏平稳而有力的搏动……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狭小的、近乎废弃的金属舱室，墙壁上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几根断裂的线缆无力地垂落。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块时明时暗的应急灯板，投下惨淡的光晕。他走到一面相对完整的金属墙壁前，那粗糙的表面勉强能映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是他。容貌未曾改变，黑发，黑眸，面容带着属于地球东方人的特征。

  他抬起手，用力握向墙壁一角突出的、边缘锐利的金属断口。

  预想中的刺痛与鲜血并未出现。金属断口在他的握持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随即像柔软的黏土般被他捏得变形、压实。他松开手，掌心甚至连一道白痕都未曾留下。

  不朽。

  这个词汇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并非猜测，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认知。他的躯壳，历经了纪元的变迁，穿越了无法想象的灾劫，依旧完好地保存了下来。这具身体，坚不可摧，万劫不灭。

  然而……

  他尝试调动体内更深层的力量，呼唤那曾经如臂使指、足以撼动星辰的法则。回应他的，只有一片虚无。体内空空荡荡，曾经奔流不息、蕴含着宇宙至理的能量长河，如今干涸见底。法则的框架依旧存在于这具不朽神躯的底层，但那框架之内，空空如也。就像一座宏伟神殿，结构犹在，却失去了所有神异与光彩，只剩下冰冷的石材。

  他是不朽的空壳。拥有永恒的载体，却失去了驱动载体的“规则”与“能量”。短暂的沉寂后，一种更为原始的感知触动了他。饥饿。并非生理上的需求，这具身体早已超越了那种低级桎梏。这是一种信息层面的“饥饿”，是对外界认知的极度渴求。他需要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今夕是何年，这个时代，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舱室角落，一个被半掩在杂物下的、布满灰尘的扁平装置上。他走过去，拂去尘埃。那是一个老旧的个人终端，样式古朴，能源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表明它仍在最低限度地运行。

  指尖触碰启动区域，屏幕亮起，投射出淡蓝色的光幕。界面语言是古老的英语，夹杂着一些他依稀能辨认的字符变体。凭借着沉睡前遗留的碎片化记忆和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他艰难地解读着跳动的字符和图像。“……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文明断层……遗迹星……”

  “……泛宇宙智慧生命联合体，‘虚拟宇宙网络’接入点覆盖……”

  “……个体力量等级评定：行星级、恒星级、宇宙级……”

  陌生的名词，全新的体系。他像一个刚刚学会识字的幼童，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基础信息。这个时代，似乎建立在某种覆盖范围极广的虚拟现实技术之上，那个被称为“虚拟宇宙网络”的存在，是信息交流、力量认证、甚至可能是一切社会活动的核心。

  而力量体系，也与他记忆中的修行之路截然不同。

  他需要接入那里。那里有他需要的一切答案。

  根据终端上零星的指引，他在舱室另一侧找到了一个相对完好的、类似神经接驳座椅的设备。座椅上方垂落着一个布满传感节点的头盔。他坐了上去，将头盔戴上。

  冰凉的触感贴合着额头。下一刻，并非预想中的电流刺激，而是一种更为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意识牵引力。他的视野被纯白的光芒覆盖，随即，感知脱离了那具不朽的躯壳，投入了一片无垠的數據之海。

  周围是流动的光带，是具象化的信息洪流。一个非男非女、毫无感情起伏的合成音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检测到未注册意识体接入‘虚拟宇宙网络’公共引导端口。请选择引导语言及交互模式。”他选择了最基础的通用语和标准交互界面。

  “正在进行意识波谱扫描……扫描完成。基础生命模板确认，碳基智慧种，人类亚种。能量活性等级评估……评估异常。无法连接主体能量核心进行标准评级。”

  合成音停顿了片刻。

  “检测到载体存在高强度惰性反应，超出常规探测阈值。根据《泛宇宙个体力量管理及认证临时条例》第7修正案，允许以载体强度为基准，进行最低限度力量认证。是否进行恒星级账号注册？”

  载体强度？陆羽立刻明白，这指的是他那具不朽神躯的物理基础。看来这个“虚拟宇宙网络”的探测机制，无法穿透他空壳的内部，只能感知到外壳的“坚硬”程度。

  “是。”他没有任何犹豫。

  “恒星级账号注册中……注册成功。账号ID：地球-734区-流浪者（系统自动生成，可于后续修改）。权限等级：恒星级（临时，需定期复核）。基础常识库、通用语强化包、当前纪元历史概要（简化版）已发放至您的个人存储空间。请注意查收并学习。”

  几乎是同时，海量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不再是终端上那些零碎的片段，而是系统性的、结构化的知识。从宇宙星图的概览，到主流科技的发展水平，再到各个已知文明种族的简介，以及最重要的——关于个体力量体系的详细阐述。

  行星级，初步超越原生星球束缚，掌握基础能量外放。恒星级，可在恒星系内自由活动，能量运用趋于多样化，初步接触法则皮毛。

  宇宙级，纵横星海，生命形态开始跃迁，能够较为深入地理解和运用部分宇宙法则。

  在这之上，似乎还有更模糊、更崇高的层次，常识库中语焉不详。

  而他，空有不朽的躯壳，按这个时代的标准，除了身体“硬”得不像话，在能量和法则层面，恐怕连行星级都算不上。一个拥有恒星级认证的“空壳”。

  巨大的落差并未让他产生丝毫气馁，反而点燃了沉寂无数岁月的意念。空白，意味着可以填充。失去了旧的法则，正好拥抱这个时代的新规则。

  他退出了公共引导端口，意识回归那具冰冷的金属身躯。摘下头盔，他再次看向那个老旧终端，此刻，屏幕上的信息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天书。他调出个人存储空间，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些基础常识。

  从天文到地理，从物理到生物，从科技到人文。他像一个最勤奋的学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尤其是关于力量体系的描述，他反复研读，与自己过去的认知相互印证、辨析。

  这个时代的法则，似乎更倾向于一种“标准化”、“可量化”的路径，与他在毁灭纪元所经历的，那种更贴近本源、更依赖个人悟性的道路，有着显著的区别。但大道三千，终归同源。他敏锐地察觉到，在一些最基础的粒子相互作用、能量转换效率的描述中，依然能看到某些亘古不变的底层逻辑的影子。

  他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不知疲倦。时间在废弃的舱室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发放的基础常识库完整地学习了三遍，确保每一个知识点都融会贯通。他对这个陌生的新时代，终于有了一个模糊但不再是一片漆黑的轮廓。

  也正是在这时，一种微弱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轻轻拂过他的感知。

  并非来自物理层面，更像是某种信息层面的扫描，试图穿透这间废弃舱室的屏蔽，探测内部的情况。很微弱，很隐蔽，若非他这具不朽神躯对任何形式的“探测”和“法则干涉”都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金属墙壁，望向感知传来的方向。虚拟宇宙网络……看来也并非绝对安全。刚刚注册，就引来了注意么？是因为那“异常”的能量评估？还是这具过于“坚硬”的载体？

  他关闭了终端屏幕，舱室内唯一的光源熄灭，彻底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板那微弱的、间歇性的红光，偶尔映亮他沉静如水的侧脸，和那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不朽的空壳静默着，内里却已筑起最高的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