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被迫沾血的双手 (第6天)

  铁笼里的恶臭和血腥味似乎已渗入骨髓，挥之不去。苏晚蜷缩在冰冷的铁栏边，整夜未眠。少年的惨状和阮氏梅冰冷的规则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手腕上那个沾了血污的柠檬草手环，像一道滚烫的枷锁，时刻提醒着她林薇的背叛和这炼狱的源头。

  天刚蒙蒙亮（或者说，是那扇小透气窗透进的光线稍微亮了一些），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拉开。守卫粗暴的吼声如同鞭子抽打在众人心上：“起来！猪猡们！开工了！”

  麻木的人群像被驱赶的牲口，沉默地站起身，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被守卫押解着走出铁笼。苏晚被推搡着，踉跄前行。她强迫自己观察：穿过一条狭窄、潮湿、布满污迹的水泥走廊，空气更加浑浊。两侧是同样由钢筋焊接的囚室，里面隐约可见更多绝望的面孔。

  最终，他们被赶进一个巨大的、如同废弃仓库般的空间。这里比铁笼宿舍更亮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高墙上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无力地照射着。空间里密密麻麻排列着简易的长桌，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几台陈旧的台式电脑，屏幕闪烁着幽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廉价香烟味、以及一种压抑的、绝望的沉默。

  “你！新来的！这边！” 一个穿着廉价西服、眼神同样麻木的管理员（并非守卫）粗暴地指了指角落一张空着的桌子。

  苏晚被推到桌子前。椅子上沾着不明污渍。电脑屏幕上，一个陌生的聊天软件界面开着，旁边还有几个文档窗口，标题刺眼：《话术宝典（养老关怀版）》、《情感共鸣速成技巧》、《紧急情况应对指南（被质疑时）》。

  “看什么看？”管理员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今天你的目标！照着这个名单打！用给你的账号！话术都在文档里！背熟！今天必须开单！不然晚饭别想吃！” 他扔过来一张打印着电话号码的纸，号码归属地显示都是中国内地。最上面一行标注着：目标类型：孤寡/空巢老人。偏好：情感关怀、健康焦虑。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她瞬间明白了所谓的“业绩”是什么——利用老人的孤独和脆弱，榨干他们微薄的积蓄！这是最肮脏、最卑劣的“杀猪盘”！

  “我…我不会…”苏晚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抗拒。

  “不会？”管理员嗤笑一声，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她，“阮经理说你‘聪明’，看来是看走眼了？要不要我送你去‘榜样’那里，让他教教你什么叫‘会’？” 他阴冷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昨天少年被虐杀的方向。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少年血肉模糊的画面瞬间在眼前放大。苏晚浑身一颤，所有抗拒的话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她僵硬地坐下，手指冰冷地触碰着油腻的键盘，胃里又开始翻搅。

  电脑屏幕上，一个名为“健康守护者-小陈”的账号已经登录好。头像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笑容阳光的年轻女子——一个精心伪造的身份。

  管理员丢下一句“好好干，阮经理看着呢”，便走开了，但苏晚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她这个新来的“聪明人”。

  她颤抖地拿起那张电话名单。第一个号码，归属地：XX省XX市。一个普通的内地城市。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恶心和恐惧。为了活下去…为了复仇…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点开《话术宝典》，里面详细记录了如何开场、如何建立信任、如何利用老人对疾病的恐惧和对子女的思念进行情感操控…步骤清晰，逻辑严密，甚至精准地预判了老人可能的反应和对策。这哪里是话术？分明是操纵人心的恶魔指南！

  苏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她受过专业训练的心理学视角去审视这些话术。她看到了其中的核心逻辑：利用共情建立虚假亲密感，制造健康危机引发恐慌，最后抛出“特效药/投资机会”作为救命稻草。

  “喂？您好？” 电话接通了，一个苍老、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略显迟疑的男声传来。

  苏晚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话筒里传来老人疑惑的“喂？哪位啊？”

  活下去！让林薇付出代价！那个在血污中燃起的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喂？您好？” 苏晚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但她强行模仿着话术里要求的“温和、亲切、带着点年轻人活力的语气”，并迅速代入“小陈”的角色，“请问是张卫国张伯伯吗？我是健康关怀中心的小陈啊！之前给您寄过健康手册的，您还记得吗？”（这是话术里的标准开场，利用老人对“官方关怀”的信任感。）

  “健康…中心？”老人似乎有些茫然，但语气缓和了些，“哦…好像…好像有点印象？”

  “对对对！张伯伯！”苏晚立刻抓住这一点“印象”，语气更加热情真诚，同时运用心理学的共情技巧，“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啊？天气转凉了，像您这样的长辈，可得特别注意心脑血管啊！我爷爷以前就是…唉，就是因为没注意，后来…” 她适时地停顿，声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哽咽和遗憾（话术里强调要“适度示弱，引发老人同情和倾诉欲”）。

  这一招果然奏效。老人似乎被勾起了心事，叹了口气：“唉，是啊…我这把老骨头，毛病也多…儿子闺女都在外地忙，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语气里充满了孤独和无奈。

  苏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强忍着不适，按照话术继续深入：“张伯伯，您别难过！儿女在外打拼也不容易。您更要保重好自己啊！我们中心最近联合权威专家，针对中老年常见病，研发了一种特别好的复方调理制剂，效果特别好！好多像您这样的叔叔阿姨用了，血压稳了，腿脚也有劲了！关键是现在有国家补贴名额，价格特别优惠！就为了让咱们长辈健健康康的，少遭罪，也让儿女放心不是？”

  她将“健康危机”、“权威背书”、“情感关怀”（让儿女放心）、“稀缺性”（补贴名额）、“价格优惠”等要素完美结合，语言流畅自然，完全抓住了老人最核心的恐惧（疾病、孤独）和渴望（健康、减轻子女负担）。这得益于她对心理学的深刻理解，只是此刻，这知识被扭曲成了最锋利的屠刀。

  电话那头的老人明显心动了，声音带着犹豫和期待：“真…真的那么有效？贵不贵啊？”

  “张伯伯，健康无价啊！”苏晚的声音充满了“真诚”的关切，“而且现在有补贴，原价一万八一个疗程，现在只要八千八！名额就快没了！您看，我这就帮您把名额申请锁定？您把地址再给我确认一下？我马上安排给您发货！”（话术里强调要快速促成交易，不给老人冷静思考的时间）。

  “八…八千八…”老人显然被这个价格惊到了，有些犹豫。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她深吸一口气，用上了最核心的“攻心术”——制造紧迫感和愧疚感：“张伯伯，名额真的快没了！我也是看您特别亲切，像自家长辈一样，才优先给您打的电话！您想想，要是错过了，等您身体真不舒服了，进一次医院花的钱可不止这个数，还遭罪！您儿女知道了，得多心疼多自责啊！他们在外打拼，不就是为了让您过得好吗？您健健康康的，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持！”

  这一番话，精准地戳中了老人怕拖累子女的心理软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人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的声音：“那…那好吧…小陈啊，谢谢你想着伯伯…地址是…”

  苏晚的手指冰冷僵硬地在键盘上敲下老人的地址和银行账户信息。当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谢谢啊小陈，你真是个好孩子”的真诚感谢时，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冲垮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猛地捂住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但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她感觉自己像个刽子手，用最甜美的声音和最肮脏的手段，亲手将一个孤独无助的老人推进了深渊！她玷污了自己所学的知识，背叛了最基本的人性道德！

  “干得不错，新来的。”一个冰冷而略带慵懒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苏晚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阮氏梅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猩红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显然听到了通话的后半段，甚至可能全程在某个监控后面看着。

  “第一次‘开单’，就能精准抓住‘猪仔’的心理弱点，效率很高。”阮氏梅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苏晚惨白、布满冷汗的脸上扫过，带着一丝“果然没看错”的满意和更深的审视，“心理学…学得挺扎实？”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成功了，但这成功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重的罪恶感和被毒蛇盯上的冰冷寒意。

  “很好。”阮氏梅轻轻拍了拍苏晚的肩膀，那触碰如同毒蛇的鳞片滑过，“继续保持这种‘效率’。我期待你更好的‘业绩’。” 她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冷，“不过，记住规矩。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你的‘聪明’，要用在正道上。”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晚一眼，留下一个冰冷的警告，然后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开了。

  管理员立刻凑了过来，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阮经理发话了，好好干！晚饭给你加个蛋！” 但同时，苏晚也敏锐地察觉到，附近守卫巡逻的频率明显增加了，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第一次诈骗“成功”了。账户里冰冷的数字（八千八）记录着她的“业绩”。但苏晚只觉得自己的双手沾满了无形的、肮脏的鲜血。胃里翻腾的恶心感再也压不住，她猛地趴到桌子底下那个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混杂着冷汗和屈辱，汹涌而出。

  在呕吐的间隙，她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看到自己左手腕上那个沾着血污和呕吐物的柠檬草手环。它紧贴着皮肤，冰冷而沉重。

  活下去的代价，竟是如此血腥而肮脏。然而，在呕吐的苦涩和道德的崩塌废墟中，那点名为复仇的星火，却在更深的黑暗里，燃烧得更加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