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陌生羊的交易

  过程肃穆得近乎仪式，每只羊——无论老幼强弱——都只能分到一小撮，大约只够几口的量。

  青草被仔细地掐下最嫩的部分，用干净的大叶子托着，传递到每一只颤抖的、沾满烟灰的手中。

  杨录看着自己掌心那一小捆嫩绿的、还带着湿气的草叶，黛青色的眸子里映出这点微不足道的生机。

  她并不感到特别饥饿——

  或许是紧张和担忧压过了生理需求，又或许是这具身体本就食量不大。

  但她知道，这点食物是维持生存的最低保障。

  她正犹豫着是先吃一半留一半，还是慢慢咀嚼以延长饱腹感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凑了过来。

  懒羊羊已经以惊人的速度把自己那份囫囵吞下，此刻正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草，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写满了“我好饿”、“我还想吃”、“求投喂”。

  嘴里还配合地发出细微的、可怜兮兮的呜咽声。

  “录羊羊……”他小声唤着，颤了颤尾巴。

  杨录沉默了下。

  她当然知道懒羊羊的食量和贪吃本性，也理解在经历了这么多体力消耗后，这点草对他来说确实杯水车薪。

  她有心想分一点给他，但理智又在提醒：

  食物总量就这么多，坐吃山空是眼前最现实的困境。给了懒羊羊，自己就可能撑不到找到新食物的时候。

  但不给，看着朋友挨饿心里也不好受。

  正当她陷入两难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点异域口音的清朗声音：

  “这位……录羊羊，是吗？”

  杨录和懒羊羊同时转头。

  只见一只年轻的藏羚羊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

  他有着典型的藏羚羊修长矫健的体型，浑身弥漫着一股子开朗亲切的气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长相——

  五官比一般草原羊族更深邃立体，尤其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明亮，睫毛很长，看人时带着一种坦坦荡荡的真诚。

  他指了指杨录手里的草，又指了指自己那份同样少得可怜的青草，语气平和地说：

  “我们藏羚羊族常年迁徙，习惯了以各种苔藓、地衣甚至树皮充饥，青苔对我们来说不算难以下咽。我看你的朋友似乎很需要这些草？”

  “如果你愿意信任我，先把手里的草给我，作为信任的回报，我把我这份一同还给你。这样你就能有两份，或许……可以分一些给你的朋友。”

  他说得自然流畅，眼神毫不闪躲。

  配上那张颇具欺骗性的、端正又带着几分野性潇洒的脸，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位品格高尚、急公好义的绅士在雪中送炭。

  杨录的第一反应是：骗术。

  用虚无缥缈的“信任交换”和“未来承诺”，骗取眼前实实在在的食物。这伎俩在她看来并不高明。

  可是……对方的表情太真诚了，眼神太清澈了，容貌也过于“正派”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了一口青草施展这种低级骗术的羊。

  难道藏羚羊族风真的如此淳朴高尚？

  还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真哒？！”懒羊羊却已经惊喜地叫出声，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

  他完全没想那么多，只抓住了“两份草”和“可以分一些”这几个关键词。

  他立刻抓住杨录的胳膊摇晃起来，急切地小声商量：

  “录羊羊！答应他答应他！你把草给他，然后他多给的那份草分给我！这样我就又能吃一份了！他吃青苔，我们吃草，各取所需嘛！”

  杨录看着懒羊羊兴奋的小脸，又看看那位依旧维持着坦荡表情、等待她答复的陌生藏羚羊。

  对方的琥珀色眼睛平静地回视她，甚至微微弯起，露出一个鼓励般的、极淡的笑容。

  杨录：“……”

  算了，试试看吧。

  或许小羊的心思，并没她想象的那么糟糕呢？

  杨录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将手里那捆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嫩草，递了过去。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互帮互助。”陌生藏羚羊接过草，动作优雅。

  然后，在杨录和懒羊羊的注视下，他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反手就将那撮、连带自己的青草一起，塞进了自己嘴里，三下两下咀嚼吞咽了下去。

  动作快得行云流水，仿佛早早演练过。

  吃完，他还舔了舔嘴角，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狡黠和满足，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正直”的表情，对着杨录摊了摊空无一物的手：

  “好了，交换完成。我那份草……唔，我好像已经提前预支了？反正青苔管饱咯。”

  懒羊羊：“……”

  杨录：“……”

  懒羊羊足足愣了三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大当！“哇——！！你骗人！你个大骗子！把录羊羊的草还回来！还回来！”

  他气得跳脚，指着对方鼻子大叫，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到嘴边的第二份草飞了！飞了！

  杨录默默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果然，还是不能轻易相信不认识的人啊。

  无论哪个世界，这条定律似乎都适用。

  她心里倒没有太多愤怒，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对自己也一同幼稚的自嘲。

  懒羊羊的吵闹声立刻吸引了周围的注意力。

  喜羊羊第一个快步走了过来。

  他先扫过气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的懒羊羊，又看了看一脸平静到甚至有点放空的杨录。

  随后看了看那个正在慢条斯理整理自己额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陌生藏羚羊。

  “怎么回事？”喜羊羊问道，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突如其来的冷意，让周围温度都降了几度。

  “他！他骗录羊羊的草吃！”

  懒羊羊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指着那只藏羚羊告状，把事情颠三倒四但核心明确地说了一遍。

  喜羊羊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只藏羚羊，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正要开口，懒羊羊已经急吼吼地左右张望：“藏羚羊领队呢？那个忽悠老羊，让他来管管他的队员！”

  然而，忽悠老羊不知又溜达到哪个角落去了，踪影全无。

  懒羊羊眼尖，看到了不远处正和沸羊羊低声讨论什么的奔羊羊，立刻冲过去，一把将奔羊羊拽了过来。

  “奔羊羊！你快管管！你们队的羊骗录羊羊的草！”懒羊羊嚷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