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偏差悬刺于圆镜

  发顶的木簪被抽出，如瀑般的白发散落。

  看着她似乎因为刚才一路吹风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进卫生间，打来了一盆温水。

  拧干毛巾的动作有些生疏，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盆沿。

  回到床边，喜羊羊俯下身，有些生疏的撩开些刘海，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过她的脸颊。

  正准备起身时，一只微凉的小手却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恰好勾住了他卫衣袖口的布料。

  感受到微弱的拉力，喜羊羊立刻顿住。

  他低头，看着那纤细的手指虚虚地钩住自己，沉默了片刻，最终顺着那微弱的力道，在床边坐了下来。

  月光如一层柔和的银纱，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进来，悄然漫过窗台，流淌上木地板，又溢至床沿。

  最后轻轻覆盖在床上熟睡的女孩身上。

  散开的发丝在月光下仿佛散发着朦胧的光晕，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庞显得愈发小巧精致。

  带着些许好奇，喜羊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忍不住伸出手，隔空在她脸颊旁比划了一下。

  ——真的只有他巴掌那么大。

  他无声的“哇”了一声，又用手指虚虚测量了一下她眼睛的宽度，那闭合的眼线长长的，与眼尾衔接出漂亮的弧度。

  少年的指尖在浓密卷翘的长睫上停留了会儿，又鬼使神差地下移，最终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鼻尖。

  那触感微凉，带着玉石般的滑腻。

  下一秒，便像是触电般迅速缩回手。

  将莫名发痒的指尖在床沿处蹭了几下，柔软的棉麻布料带来细微的阻感，喜羊羊有些坐立不安的想起身。

  就在这时，杨录的眉头忽然蹙紧。

  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微微缩起的身体无意识地发抖着，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些许混乱的呓语。

  喜羊羊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

  着凉？还是做噩梦了？

  “录羊羊……录羊羊？”

  原本想站起的身体再次诚实的俯下身，少年凑到她的耳边，带着些拘谨，试着将杨录喊醒过来。

  下一秒，女孩的双手忽然从被子里抬起，迷迷糊糊地环上了喜羊羊的脖颈，轻飘飘的试图将他往下带。

  她力气小，动作也不大，除了身上那股清甜的、混合着淡淡青草气息的味道外，没有任何威胁力。

  喜羊羊身体一僵，大脑瞬间空白。

  女孩的手臂依旧环在自己颈后，而他俯着身，甚至能感受到她手臂肌肤的微凉和她呼吸的温热。

  气息轻轻喷洒在他的锁骨处，带来一阵阵麻痒。

  “别走……”

  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她模糊地梦呓着，环住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月光依旧静静地流淌，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以及少年胸腔里那几乎要挣脱束缚的心跳声。

  喜羊羊闭了闭眼。

  他稍微退开一点，不等她难过，就着这个被环住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侧身。

  然后，少年伸出手，先是轻握住她环在自己颈后、细腻冰凉的手腕，引导着放下，塞回温暖的被窝。

  “……没走呢。”

  他将球鞋踢落，就着衣服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环到她背后，不轻不重的拍着。

  杨录的床比喜羊羊想象中还要软，几乎要陷进去似的，将他多余的力气吸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吓成这样。

  他有些无奈的任由杨录挂着自己脖子，学着记忆中、小时候妈妈的动作，有节奏的轻拍安抚。

  如果自己不在的话，她又该怎么应对噩梦呢？

  喜羊羊漫无目的地想着，方才的困意早已被女孩突然的动作吓了个一干二净。

  但随之浮现的，又是几分骄傲。

  或许是在这个关头，只有自己在他身边，又或许，是在她这么多朋友之间，只有他陪伴了从始至终。

  他们会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对吧？

  女孩的双肩不再发颤，平静的蜷缩在被内。

  喜羊羊这才如释重负的停下了轻拍，转而就着隔着两人的被子，将她放松下来的身体捞进怀里。

  ……好小一团。

  就算连上被子，也是好小一团。

  他的一只手环过杨录的后背，另一只手则犹豫了会儿、最终轻轻搭在了她裹着被子的腰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身体纤细的轮廓，而她的额头又恰好抵在他的下颌，细软的白发搔刮着皮肤。

  先前若有似无的青草甜香，此刻如同被打翻的蜜罐，浓郁地将他包裹。呼出的气息拂过他颈间的皮肤，温热、潮湿，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保证，完胜世界上任何一只洋娃娃。

  而她是活生生的、是会动的、会讲故事的、会极有耐心的弯起眼、一直陪伴着他的……

  ……

  等等。

  一直吗？

  少年的眸子暗了暗。

  意味着恒久，意味着——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顺境逆境，都如同此刻般愿意相信并依赖自己。

  但又怎么可能？

  录羊羊终究会有她的选择，她的轨迹，而她的身边，也可能会出现更多其他的身影，分享她的时间、故事、安静、包容、许许多多……甚至她。

  而只要出现一点偏差，目前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打破。

  碎裂、推翻、重构。

  以及永无止境的等待。

  喜羊羊有些慌了，心脏比方才跳得更快，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和躁动在他心底闹哄哄的叫嚣。

  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牢牢地锁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所有外来的、不确定的因素。

  少年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触碰到杨录柔软的发顶，更深地呼吸着那让他安心又让他心乱的清甜气息。

  ……

  万一呢？

  万一她也要离开自己，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