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墨香
作者:烟詩雨
昭华指尖拂过那些小楷字迹,目光停在一幅名为《寒林独钓图》的条目上。
“此画意境清寂,笔法萧疏,颇有倪瓒之风……”
昭华轻声念着注释,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沈知言的评点精到却不晦涩,看得出是真心懂画之人。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冰裂纹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庭院里那株老梅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宫女们的说笑声,清脆如铃,给这深秋的午后添了几分暖意。
“昭华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玉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活泼劲儿。
昭华抬头,见玉瑾今日穿了身鹅黄织锦旗装,外罩一件银红绣缠枝莲的坎肩,发间簪着两支赤金蝴蝶步摇,随着步伐轻轻颤动,整个人明媚得像是把阳光带进了屋。
“你来了。”昭华含笑招手,“正巧,帮我看看这些画。”
玉瑾蹦跳着过来,挨着昭华坐下,探头去看那本册子。“哟,这么多字!”
玉瑾吐了吐舌头,“我最怕看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了。咦——”玉瑾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其中一行,“《春闺仕女图》?这个听起来有趣!”
昭华顺着玉瑾手指看去,只见那条目下写着:“前朝画师唐寅所作,绘深闺女子梳妆之态,笔触细腻,设色明丽。然真伪存疑,或为后人摹本。”
“唐伯虎的画啊!”玉瑾兴奋起来,“我听说他画的女子最是灵动了!昭华,咱们能看看真迹么?”
“这得问沈大人了。”昭华道,“这些都是皇玛法让我挑选的嫁妆,若真要看,得请他取来。”
“那就请啊!”玉瑾说着就要起身,“我这就让人去翰林院传话——”
“急什么。”昭华拉住玉瑾,“沈大人是朝廷命官,又不是咱们宫里的奴才,哪能随叫随到。”
玉瑾眨眨眼:“那……咱们去翰林院找他?”
这话说得天真,昭华忍不住笑了:“你当翰林院是御花园么,想去就去?”
昭华顿了顿,“不过……若真要看,明日请安时跟皇玛法说一声,或许能成。”
“那就明日!”玉瑾拍手笑道,“我陪姐姐一起去!”
二人正说着,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隐约能听见钱嬷嬷在与人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沈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接着是沈知言清朗的声音,透着些许窘迫:“下官……下官是来送画的。方才走得急,落了一卷。”
昭华和玉瑾对视一眼,起身走到外间。
只见沈知言站在门前,手里捧着一卷画轴,青色官袍的下摆沾了些许泥渍,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他见了昭华,忙躬身行礼,动作有些仓促,画轴差点从手中滑落。
“下官失礼了。”沈知言稳住画轴,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方才走到半路,才发现落下了这卷《春闺仕女图》。想着格格或许会想看,就……就折回来了。”
玉瑾“噗嗤”一声笑出来:“沈大人真是细心。不过您这袍子……”玉瑾指了指沈知言衣摆的泥渍。
沈知言低头一看,脸更红了:“方才过御花园时,踩到了雨后松软的地面,不小心……”
沈知言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让格格见笑了。”
昭华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过意不去。“大人辛苦。”
昭华温声道,“画既然送来了,就请进来吧。”
沈知言这才捧着画轴进屋。钱嬷嬷接过画,在桌上小心展开。
画确实是《春闺仕女图》。
画中一个妙龄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手持铜镜,对镜理妆。女子眉眼含情,唇角带笑,身上的衣衫褶皱细腻,头上的簪花栩栩如生。
最妙的是镜中映出的那张脸,虽小如豆粒,却五官清晰,与女子本人形成巧妙的呼应。
“真美!”玉瑾赞叹道,“这女子长得真好看。昭华,你看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
昭华也仔细端详着画。
唐寅的笔法果然名不虚传,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设色明丽却不艳俗。
画中女子那种欲说还休的情态,被他捕捉得淋漓尽致。
沈知言站在三步开外,目光落在画上,神情专注。
许是说到熟悉的领域,他先前的窘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气度。
“此画虽未必是唐寅真迹,但摹者的功力也极深。”沈知言缓声道,“尤其是这面铜镜的处理——镜面反射的光泽、镜中影像的虚实,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可见摹者不仅技法高超,对原画的理解也极深。”
沈知言说话时,不自觉地走近了些,手指在空中虚划,勾勒着画中的线条。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和专注的眼神。
玉瑾看看画,又看看沈知言,忽然凑到昭华耳边,压低声音道:“昭华,这位沈大人讲起画来,跟换了个人似的。方才还脸红呢,现在倒像个老先生了。”
她声音虽小,但屋内安静,沈知言显然听见了。
他动作一僵,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泛起红来,忙退后两步:“下官……下官失态了。”
昭华瞪了玉瑾一眼,后者吐了吐舌头。“沈大人不必介意。”昭华温声道,“您讲得很好,我们都听入迷了。”
沈知言这才放松了些,但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她们。“格格谬赞了。”沈知言顿了顿,“若格格喜欢,下官……下官还知道几幅唐寅的其他作品,明日可一并取来。”
“那就有劳大人了。”昭华颔首。
沈知言又行了一礼,这才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对了,下官方才在御花园,看见几株晚菊开得正好。格格若得闲,可以去看看。”说完这话,沈知言像是意识到自己多言了,忙补充道,“下官告退。”匆匆忙忙走了。
玉瑾看着沈知言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位沈大人可真有意思。姐姐,你说他是不是……”
玉瑾眼珠转了转,没把后半句说完,但那促狭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胡说。”昭华轻斥,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走到窗边,望向御花园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正好,秋菊该是开得灿烂了。
“昭华,”玉瑾凑过来,挽住她的手臂,“咱们去御花园看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昭华本想拒绝,但看着玉瑾期待的眼神,又想起沈知言那句“晚菊开得正好”,终究点了点头:“好。”
御花园里果然菊花开得热闹。
各色品种竞相绽放,金的如霞,白的如雪,紫的如烟,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花匠们显然费了心思,将不同颜色的菊花搭配成景,有的摆成花山,有的扎成花篮,还有的修剪成各种造型。
园子里已有几位妃嫔在赏花,见昭华和玉瑾来了,纷纷含笑致意。
宜妃也在,正指挥宫女将一盆绿菊搬到显眼处,见了她们,招手让过去。
“来得正好。”宜妃笑道,“看看这盆绿菊,今年就开了这么一盆,稀罕得很。”
那盆绿菊确实别致。
花瓣是淡淡的翠绿色,层层叠叠,宛如碧玉雕成。
花心处透着些许鹅黄,更添娇嫩。
“真好看。”玉瑾赞叹,“我还没见过绿色的菊花呢。”
“本宫也是头一回见。”宜妃心情颇佳,“昭华,你来得巧,这花就赏你了。摆在屋里,看着也清爽。”
昭华忙道谢。宫女小心地捧起花盆,跟在她们身后。
三人沿着花径慢慢走着。
秋风拂过,带来菊花的清香和隐约的桂花甜香。
远处有宫女在采集桂花,准备做桂花糕,笑声随风飘来,清脆悦耳。
走到一处假山旁,宜妃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昭华,喀尔喀部那个使者巴特尔,你见过了?”
昭华心中一紧,面上保持平静:“见过了。”
宜妃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才继续道:“此人不可小觑。你八叔前日宴请他,他席间谈吐得体,对漠北各部的情势了如指掌。更难得的是,他对朝廷礼仪也熟稔,不像寻常草原汉子。”
昭华静静听着,心中却在快速思索。八叔宴请巴特尔?这倒是她不知道的。
“你将来要嫁去喀尔喀部,这些事心里要有数。”宜妃拍了拍她的手,“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皇上既准了这门婚事,自然会为你撑腰。”
“谢宜祖母提点。”昭华轻声道。
宜妃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宫女往别处去了。
昭华和玉瑾继续在园中漫步,那盆绿菊由小太监捧着,跟在她们身后。
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二人坐下歇息。
湖面波光粼粼,几尾锦鲤在荷叶间嬉戏,荡起圈圈涟漪。
对岸的枫树已经红了大半,倒映在水中,像是把一池碧水也染红了。
“昭华,”玉瑾忽然开口,“你说……那个沈大人,是不是对你有意啊?”
昭华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你胡说什么。”
昭华放下茶盏,瞪了玉瑾一眼。
“我可没胡说。”玉瑾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他,送画就送画呗,还特意跑回来送落下的那卷。
讲画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你,可讲着讲着,又忍不住凑近。
还有啊,他特意告诉你御花园的菊花开得好——这不明摆着邀你来看花么?
“那是他客气。”昭华淡淡道。
“客气?”玉瑾挑眉,“我怎么没见他对别人这么客气?我听说这位沈大人在翰林院是出了名的清高,平日里话都不多。可在姐姐面前,他话可不少,还会脸红呢。”
昭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道:“出来够久了,回去吧。”
玉瑾知道她不愿多说,也不再逗她,笑嘻嘻地跟上。
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那盆绿菊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
回到绛雪轩时,已近申时。
钱嬷嬷迎出来,见了那盆绿菊,也是啧啧称奇。
几人将花摆在窗下的花架上,翠绿的花瓣衬着窗外老梅的深色枝干,果然清爽宜人。
昭华坐在窗边,看着那盆花,脑海中却浮现出沈知言窘迫的模样,还有他讲画时专注的神情。
玉瑾的话虽玩笑,却也不无道理。
沈知言对她的态度,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可那又如何?她已定亲,即将远嫁。
这些细枝末节,多想无益。
窗外忽然传来鸟鸣。
昭华抬眼望去,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像是在争吵什么。
其中一只格外肥硕,正霸占着最好的位置,其他几只围着它叫,却不敢上前。
那模样,竟有些像……
昭华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什么呢?”玉瑾好奇地问。
“没什么。”昭华摇摇头,眼中却还带着笑意,“只是觉得,这宫里宫外,有趣的事儿还真不少。”
是啊,有趣的事儿不少。
诡异的,温馨的,好笑的……交织在一起,便是这深宫里的日子。
而她在这日子里,还要走很长的路。
阳光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盆绿菊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清雅,仿佛把整个秋天的清气都收在了花瓣里。
昭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那卷《春闺仕女图》还摊在那里,画中女子依旧含笑对镜,仿佛在等待什么。
她轻轻卷起画轴,系好丝带。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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