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蛛丝寻迹

  凌柱的死，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毓庆宫内外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太子胤礽的命令下达后，凌普如同疯魔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人手，拼命地想要挖出背后的真相，或者说，找到一个可以让他、让太子宣泄怒火和恐惧的靶子。

  然而，调查越是深入，凌普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凌柱生前最后接触过的人，身份混杂。有毓庆宫的同僚，有宫外酒肆的伙计，甚至还有……内务府营造司的几个低等太监，据说是凌柱托他们帮忙弄些宫外的新奇玩意儿。

  营造司！

  当这两个字再次出现时，昭华接到春禧小心翼翼递来的消息时，心头也是猛地一跳。这与她之前查到的线索，隐隐吻合。

  那个袖口有深紫色镶边、行色匆匆的太监，很可能就是营造司的人！凌柱与营造司太监的接触，是巧合，还是与那铁牌有关？

  毓庆宫内，胤礽听到凌普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营造司？”他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疑云更重。内务府的底层衙门，何时与他毓庆宫的人有了这般“密切”的往来？是有人借营造司的手做些什么？还是营造司本身就被某些人渗透了？

  “给孤查！查清楚凌柱和营造司哪些人有过来往！所为何事！”胤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源于对未知阴谋的恐惧。

  与此同时，由胤禛和胤禩主导的联合调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表面上看，两位爷配合默契，一个冷峻严谨，一个温和细致，将步军统领衙门和刑部的人指挥得团团转，各种线索、证词不断被汇总上来。

  雍亲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胤禛看着苏培盛呈上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凌柱近期的行踪、接触的人，以及……一些零散的财务异常。

  “凌柱在出事前半月，曾在京城最大的赌坊‘千金台’欠下了一笔不小的债务。”苏培盛低声道，“而就在他死前三日，这笔债务被人还清了。

  还款的人……痕迹抹得很干净，但顺着钱庄的线往下摸，似乎与城南一个绸缎庄有关，那绸缎庄的东家，与八爷府上一个门人的连襟，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胤禛面无表情，指尖在“绸缎庄”三个字上轻轻一点。老八……手脚做得不算干净，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完全隐藏？这是一种试探，还是故意留下的破绽，意在引导调查方向？

  “继续查，不必打草惊蛇。”胤禛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营造司那边，也派人盯着。”

  “嗻。”

  而在八爷府，胤禩听着手下人的禀报，脸上依旧带着那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四哥那边，果然查到绸缎庄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无妨，让他查。

  这点小事，动摇不了根本。”胤禩放下茶杯，目光深邃，“我们要的，不是钉死一个凌柱，而是要让皇阿玛看到，太子爷御下不严，身边人结交奸佞，贪财好赌，甚至可能……泄露宫闱秘事。”

  他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王爷，营造司那边……会不会留下痕迹？”幕僚何焯有些担忧。

  胤禩笑了笑：“营造司的王太监，不过是拿钱办事，传递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而已。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查到他头上，也不过是证实了凌柱行为不端，与内监私下往来。

  更何况……”胤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一个死了的太监，才是最好的太监。”

  何焯心中一寒，不再多言。

  毓庆宫内，气氛已接近凝固。

  凌普的调查并非一无所获，他查到凌柱确实与营造司一个姓王的掌案太监有过几次接触，是为了请其帮忙修补一件太子赏赐的玉器，并私下弄些宫外的话本小说。这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胤礽却无法安心。他总觉得有一双，不，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行差踏错。

  他甚至开始怀疑身边每一个人的忠诚。端茶送水的宫女，值守殿门的侍卫，甚至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太监凌普……他们会不会已经被收买？会不会下一刻就拿出什么“证据”来指证他？

  这种疑神疑鬼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变得愈发暴躁易怒，一点小事就能引得他摔砸器物，呵斥打骂宫人。毓庆宫内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一日，太子妃瓜尔佳氏实在看不下去，壮着胆子劝了一句：“太子爷，您要保重身体，这般动怒，于事无补，若是传到皇阿玛耳中……”

  “闭嘴！”胤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赤红着眼睛瞪着太子妃，“连你也觉得孤做错了？！连你也想来教训孤？！是不是皇阿玛让你来监视孤的？！说！”

  太子妃被他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不敢再发一言。

  看着太子妃惊恐的泪眼，胤礽怔了怔，随即涌起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无力感。他颓然坐倒，双手抱头：“出去……都给孤出去……”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还有那无孔不入、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与恐惧。

  胤礽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寒风瞬间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望着外面灰暗的天空，紫禁城的殿宇楼阁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冰冷。

  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人心，正在一步步走向众叛亲离的境地。可他停不下来，就像一辆失控的马车，正朝着悬崖疯狂奔驰。

  而推动这辆马车的，不仅有他自身的缺陷，还有暗处那些来自兄弟们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

  胤禛在冷静地收集着每一片可能指向太子的碎片。

  胤禩则在温和的笑容下，不断编织着将太子拖入深渊的罗网。

  风暴，正在加速酝酿。毓庆宫这座曾经的储君宫邸，如今已成了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