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蛛丝马迹
作者:烟詩雨
春禧的打听,进行得异常小心。
她并未直接询问,而是借着与相熟姐妹闲聊的机会,旁敲侧击宫中近日的动向,或是借着替昭华去内务府领份例时,多留意各处太监的服色差事。几日下来,倒也摸到了一些零碎的线索。
“格格,”这日晚间,春禧悄声回禀,“奴婢打听到,上月廿五,皇上曾在斋宫进行过一次小祭,祈求冬安。
参与执事的,除了钦天监和礼部的官员,还有一批从内务府‘营造司’临时抽调去的太监,负责香烛、祭器摆放等杂役。据说,那日他们穿的,就是靛蓝色的宫服,袖口镶边……似乎是紫色。”
营造司?昭华眸光一凝。内务府七司之一,主要负责宫廷修缮、器物制作等,并非贴身伺候主子的部门。其太监能接触到毓庆宫的机会并不多,除非……
“可打听到,那日后,营造司可有太监被借调或派遣至毓庆宫附近当差?或是,有无营造司的太监与毓庆宫的人过往甚密?”
春禧摇了摇头:“这个……奴婢尚未打听到。营造司的太监平日多在宫外围活动,与内廷各宫接触不多,若有私下往来,恐怕极为隐秘。”春禧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奴婢听一个在御茶房当差的姐妹隐约提过一嘴,说营造司有个姓王的掌案太监,手艺极好,尤其擅长修补古玩玉器,前阵子好像……被毓庆宫叫去帮忙看过一件什么摆件,但也就是去了那么一两次,并未常驻。”
王姓掌案太监?修补古玩玉器?
昭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似乎是一条极细的线,却隐隐指向了某个方向。
若那日所见太监真是营造司的人,又能凭借手艺出入毓庆宫,那么他传递铁牌,便有了合理的通道。
只是,他是为谁传递?其背后主使,是太子?是八爷党?还是……另有其人?
事情远比昭华想象的更为复杂。
她原本以为只是毓庆宫内斗或是八爷党构陷,如今却牵扯进了内务府的底层司衙。这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就在昭华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几乎将她卷入漩涡中心。
这日午后,昭华正陪着康熙在乾清宫暖阁说话,康熙精神尚可,正考校她《论语》中的句子。
忽然,梁九功神色匆匆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折,脸色极为难看。
“万岁爷,”梁九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步军统领衙门呈上急报,在……在朝阳门外一处废弃的宅院里,发现了几具尸体,经辨认,是……是毓庆宫的太监。其中一人,是太子爷身边的二等侍卫,凌普的远房侄子。”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康熙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接过奏折,快速扫阅,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握着奏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好!好得很!”康熙猛地将奏折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吓得侍立的宫人齐齐一颤。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谋杀宫廷内侍!还是在城外!真是无法无天!”
昭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毓庆宫的太监被杀,抛尸城外?
这绝非寻常仇杀或意外!凌普是太子的奶公,其侄子更是太子身边较为亲近的侍卫,此事直指毓庆宫!
是灭口?还是警告?或者是……栽赃?
“查!给朕彻查!”康熙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刺骨的杀意,“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步军统领衙门、刑部、还有……”
康熙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让雍亲王胤禛,会同审理!”
听到胤禛的名字,昭华的心猛地一沉。让阿玛插手此事?皇玛法这是要将阿玛彻底推到风口浪尖,还是……借此考验?
“皇玛法息怒。”昭华连忙上前,轻轻抚着康熙的后背,感受到那衣料下紧绷的肌肉,“龙体要紧,万不可因这等事气坏了身子。”
康熙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他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昭华,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但眼中的寒霜却未消散半分。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通报声,廉郡王胤禩求见。
康熙冷哼一声:“让他进来!”
胤禩步履从容地走进来,面色沉痛,一进来便撩袍跪下:“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儿臣听闻城外之事,惊惧万分,特来向皇阿玛请旨,愿协同四哥,彻查此案,以安人心!”
胤禩言辞恳切,一副忧心国事、为君分忧的模样。
昭华站在康熙身侧,看着跪在地上的八阿哥,心中警铃大作。
胤禩来得太快了!消息刚传入宫,他便如此迅速地赶来“请缨”,是真心想查案,还是想趁机插手,搅浑这潭水?或者……他根本就是知情者,甚至……主导者之一?
康熙盯着胤禩,目光深邃难测,半晌,才缓缓开口:“老八有心了。既然如此,你便同老四一起,给朕好好查!朕要尽快看到结果!”
“儿臣遵旨!”胤禩叩首,声音坚定。
昭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八阿哥介入,此案的性质立刻变得更加复杂。
以他的心机手段,以及其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案子最终会查出什么“结果”,几乎可想而知。
而她的阿玛胤禛,被置于与胤禩一同查案的位置,无论结果如何,都必将被卷入更深的争斗之中,进退两难。
昭华原本还想借着调查铁牌,试图在风暴中寻得一线生机或先机。
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血案,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腥的漩涡,以更猛烈、更直接的姿态,将所有人都裹挟了进去。
她之前的那点暗中查探,在这等雷霆手段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昭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这盘棋局中,是多么渺小的一枚棋子。
她的那点“智慧”,在那些浸淫权力斗争数十年的兄长、阿玛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们布的局,狠辣果决,直指核心,而她,连看清棋局的全貌都做不到。
康熙显然已无心理会昭华,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昭华行礼退出暖阁,脚步有些虚浮。外面的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回到绛雪轩,昭华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没有动弹。
妆奁暗格里的那块铁牌,此刻仿佛有千斤重。毓庆宫太监的死,与这铁牌,是否有关联?是同一势力所为,还是不同势力的角逐?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身处风暴中心,四周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她,甚至连对手是谁,都未能完全看清。
原来,在真正的权力绞杀面前,所谓的“先知”和一点小聪明,是如此无力。她不是下棋的人,她只是棋盘上,一颗自身难保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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