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毓庆探微

  给太子妃瓜尔佳氏的问安信，昭华斟酌了许久才落笔。

  语气拿捏在亲近与规矩之间，只说是前日整理旧物，寻得一方上好的松烟墨，想起太子妃素雅，或合所用，特此奉上，并问候起居。遣词用句，挑不出丝毫错处，仿佛只是小辈对长辈的一份寻常心意。

  信和墨都由可靠的小太监送去毓庆宫。隔了一日，太子妃那边便有了回音，遣了个体面的嬷嬷过来，代太子妃道谢，又说太子妃见了格格的信甚是欢喜，邀格格得空时过毓庆宫坐坐，说说话。

  时机正好。

  这日天气晴好，积雪化尽，只余空气里沁人的寒意。

  昭华仔细换了身不算太扎眼却也不失格格身份的藕荷色缎绣玉兰蝶纹衬衣，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带着春禧和两个捧着锦盒（里面装着那方松烟墨和一些应季的宫花）的小宫女，往毓庆宫去。

  毓庆宫位于东六宫南端，规制仅次于乾清宫，殿宇宏丽，庭院深广。

  只是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昭华踏入那朱红宫门时，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笼罩着这里。宫人们行走无声，面色谨慎，连庭院中扫洒的太监动作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引路的宫女直接将昭华引至太子妃日常起居的后殿暖阁。

  太子妃瓜尔佳氏是个温婉端庄的女子，眉目秀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即便笑着，也带着几分勉强。

  瓜尔佳氏见了昭华，倒是露出真切的笑意，拉着昭华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

  “难为你还惦记着我，这墨极好，瞧着便是上品。”瓜尔佳氏声音柔和，带着些许疲惫。

  “太子妃娘娘喜欢便好。”昭华乖巧应答，“不过是侄女儿一点心意，娘娘不嫌弃便是昭华的福气。”

  两人说了些闲话，多是太子妃问，昭华答，关于饮食起居，关于读什么书。

  昭华应对得体，言语间不时流露出对太子妃的关切。她能感觉到，太子妃的精神并不算好，眼下的青影脂粉也难以完全遮盖。

  正说着话，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器物落地的清脆碎裂声，以及一个太监压低的、带着惊惶的请罪声：“太子爷息怒！奴才该死！”

  昭华的心猛地一跳。

  太子妃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强自镇定地对昭华笑了笑：“想是下面人毛手毛脚，打碎了什么东西。无妨，我们说话。”

  然而，那压抑着的、属于太子胤礽的咆哮声，还是隐隐约约地从前殿方向传了过来，虽听不真切具体言辞，但那其中的暴怒与戾气，却穿透了重重殿宇，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废物！……尔等……欺朕……！”

  一个“朕”字，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昭华耳中，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滞了一瞬！太子……他竟在毓庆宫内，如此自称？！

  太子妃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将脸埋进衣领里，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方才那点勉力维持的温馨，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撕得粉碎。

  昭华垂下眼睫，端起微凉的茶盏，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太子复立后并不得意，知道他性情愈发不稳，却没想到，竟已到了在宫内公然口出狂言、僭越至此的地步！这已不仅仅是失德，简直是自寻死路！

  那块铁牌……在这样的情境下，其出现的意义似乎又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是有人想借此提醒外界太子已失常态？还是毓庆宫内部分崩离析的征兆？

  过了好一会儿，前殿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去。太子妃仿佛虚脱般松了口气，抬起苍白的脸，对昭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让……让你见笑了。”

  昭华放下茶盏，目光澄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担忧：“娘娘言重了。定是下面人办事不力，惹得二伯烦心。您也要多保重身子才是。”

  昭华语气真诚，没有丝毫打探或异样，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太子妃的身体。

  瓜尔佳氏看着昭华纯净的眼眸，心中酸楚与感激交织，拍了拍她的手，一时无言。

  又在暖阁坐了片刻，昭华便适时告退。瓜尔佳氏也没有多留，亲自将她送到殿门口。

  走出毓庆宫后殿，昭华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前殿的方向。殿门紧闭，守卫的侍卫脸色紧绷，如临大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与墨汁混合的气息，与她手中铁牌上的气味，如出一辙。

  就在昭华即将走出毓庆宫院门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靛蓝色宦官服饰、身形瘦削的中年太监，正从一处角门匆匆低头走过，侧脸一闪而逝。

  那太监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刻意的低调，但昭华还是捕捉到了他袖口处一抹不寻常的、深紫色的镶边。

  那不是毓庆宫寻常太监的服制。

  昭华的心又是一动，但脚下未停，面色如常地走出了毓庆宫。

  回到绛雪轩，屏退左右，昭华独坐窗前，心绪久久难平。

  毓庆宫一行，印证了她的猜测。

  太子的处境已极度危险，其言行已踏过了康熙所能容忍的底线。

  那一声“朕”，便是催命符！而毓庆宫内，气氛诡异，太子妃的愁苦，下人的惊惧，以及那个行色匆匆、服饰有异的太监……都指向一个事实——这座储君宫邸，早已是风雨飘摇，内里不知藏着多少秘密与杀机。

  那块铁牌，在这样的背景下，更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火。

  她该怎么做？

  将铁牌之事告知康熙？

  且不说空口无凭，仅凭一块来历不明的铁牌和自己的猜测，难以取信。

  更重要的是，昭华不愿、也不能亲手将可能指向太子的“证据”递到康熙面前，那无异于在即将倾覆的破船上再推一把。

  昭华深知，废立之事，牵连甚广，一旦开始，便是腥风血雨，她不愿成为那根导火索，更不愿康熙在盛怒与伤心之下，做出可能后悔的决定。

  将铁牌交给阿玛胤禛？他会有何反应？是利用，还是销毁？昭华摸不准。

  在如此敏感的时刻，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思前想后，昭华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铁牌之事，必须深埋心底，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分。

  她需要更加谨慎地观察，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同时，她要更加勤勉地去乾清宫，用她的陪伴与关怀，尽可能地去抚平康熙可能因太子之事而起的怒火与伤痛。

  阳光透过窗纸，在昭华沉静而坚定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前路艰险，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三岁稚童。

  昭华要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滔天巨浪中，守住那一方属于祖孙亲情的宁静港湾，以及……她自身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