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晨昏定省

  天光终究是亮了。

  晨曦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将那惨白的月光驱散，为紫禁城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缺乏暖意的光亮。

  昭华拥被坐在床上，直到钱嬷嬷和春禧听到动静，掌灯进来伺候，她依旧觉得四肢百骸残留着昨夜梦魇带来的冰冷与僵硬。

  “格格这是怎么了？”钱嬷嬷见她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可是夜里着了凉？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昭华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妨，只是……没睡踏实。

  ”她任由春禧伺候着起身梳洗，温热的水扑在脸上，才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但那梦中的景象——无面的白影、血色的宫装、幽怨的啜泣——依旧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昭华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无论那梦预示着什么，或是仅仅源于她自身积压的恐惧与压力，白日里的规矩礼数，却不能有半分懈怠。

  用了一盏温热的杏仁茶，勉强压下喉间的不适，昭华便如常往永和宫去给德妃请安。

  晨风带着深秋的凛冽，刮在脸上，微微刺痛。宫道两旁打扫得干干净净，落叶无踪，可昭华走在上面，却总觉脚下虚浮，仿佛随时会踩空，坠入某个未知的深渊。

  永和宫内暖意融融，德妃刚用过早膳，正由宫女伺候着漱口。见昭华进来，她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蹙眉：“昭华，你今日气色怎地如此之差？可是身子不适？”

  “劳玛嬷挂心，”昭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异色，恭敬行礼，“许是昨夜窗子未关严，受了些风，并无大碍。”

  德妃将她招至近前，拉着她的手细细看了看，叹道：“秋日风硬，最是伤人。你年纪小，更需仔细。回头让太医开副安神驱寒的方子，好生调理调理。

  德妃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可是近日……思虑过甚了？”

  昭华心头一跳，德妃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她稳了稳心神，抬眸露出一个略显疲惫却乖巧的笑容：“谢玛嬷关怀。孙女只是偶感风寒，并无他事，定会好生调理，不让祖母担心。”

  德妃见昭华不愿多言，也不再追问，只拍了拍她的手，转而说起旁的事情。

  然而，昭华却敏锐地察觉到，德妃今日的眼神，似乎比往日更深沉了些，那慈和的笑容底下，仿佛也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慎。

  从永和宫出来，昭华只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连德妃都看出了她的异样……是她掩饰得不够好，还是这宫里的眼睛，实在太过毒辣？

  昭华没有直接回绛雪轩，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御花园西侧，那片在梦中出现过的、靠近荒废“凝晖堂”的宫道附近。

  白日里看来，这里与其他宫苑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更为僻静些。

  几株老树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如同干枯的鬼爪。那座“凝晖堂”果然就在不远处，殿门紧闭，朱漆斑驳脱落，檐角结着蛛网，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破败与荒凉。

  与梦中那阴森诡异的景象相比，虽少了那份直逼灵魂的恐怖，却依旧让人心生不适，不愿靠近。

  昭华站在距离那宫殿十几步远的地方，定定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阳光勉强照在斑驳的门板上，反射出暗淡的光。她仿佛又能听到那若有似无的啜泣声，感受到那门后透出的阴寒之气。

  “格格，您怎么到这儿来了？”钱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在她身后响起，“这儿偏僻，风又大，仔细冲撞了。”

  昭华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无事，只是随意走走。”她转身，不再看那凝晖堂，“回去吧。”

  回到绛雪轩，昭华借口精神不济，推了内务府送来核对的琐事，只独自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那梦魇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不去。

  昭华不是相信怪力乱神之人，可那梦境太过真实，太过诡异，由不得她不去深想。

  这紫禁城，历经三朝，埋葬了多少秘密，多少冤魂？

  她一个穿越而来的孤魂，闯入这历史的夹缝，是否真的惊扰了某些不该惊扰的东西？还是说，这梦，只是她潜意识里，对自身处境、对前途未卜的一种极端恐惧的投射？

  昭华想起梦中那无面白影指向殿内深处的那点猩红，想起那井沿上血衣身影僵硬的转头……这些意象，究竟代表着什么？

  “嬷嬷，”昭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可知道……西边那座凝晖堂，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何荒废了？”

  钱嬷嬷正在整理熏笼，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低声道：“格格怎么问起这个？那地方……晦气得很。听老宫人说，前朝时候好像住过一位不得宠的妃子，后来……好像是病逝在里面了，具体情形，年代久远，也说不清了。

  自那以后就时常有些怪事，先帝爷在位时就封了，不许人靠近。”

  病逝的妃子……怪事……昭华的心缓缓沉了下去。难道梦中那白影……

  她不敢再想下去。

  这一整日，昭华都显得有些神思不属。即便强打着精神看书、做针线，那梦中的片段也会不时闯入脑海。晚膳她用得很少，只觉得胃口全无。

  夜色再次降临。比起昨夜，昭华心中更多了几分明确的恐惧。吹熄灯烛后，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只觉得那风声里，似乎也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啜泣。

  昭华将被子拉过头顶，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声响，却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声的尖叫。

  这宫墙之内，白日是权力的角斗场，夜晚，却成了鬼影幢幢的幽冥地。

  而她，似乎已被那来自黑暗深处的眼睛，牢牢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