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骤雨初歇与金石新谋

  五月的天，孩儿的脸。方才还是烈日灼灼，晴空万里，转眼间不知从哪儿涌来大片浓黑的积雨云，沉沉地压低了天际，闷雷滚过，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急促而猛烈，敲在琉璃瓦上、青石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御花园里那些开得正盛的石榴花，在骤雨中狼狈地摇曳着，秾丽的红色被雨水浸透，显出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凄艳的光泽。

  昭华站在绛雪轩的廊下，看着院中瞬间汇集的雨水蜿蜒成流，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被洗涤后的清新。这场雨来得又快又急，仿佛要冲刷掉什么，又仿佛在预示着新的不安。

  钱嬷嬷拿着一件薄披风轻轻给她披上：“格格，廊下风大，仔细着了凉。”

  昭华“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望着雨幕。这场雨，像极了如今朝堂的局势，表面看是康熙借着南苑之事、八福晋“病”由，再次申饬了八爷党几个不安分的官员，如同这雷霆骤雨，看似清扫了一番；可雨势虽猛，终究会停，那被暂时压制下去的暗流，只会更深、更急地在地下涌动。

  “嬷嬷，”昭华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前儿让您留意着，直隶河道那边，新任的几位官员，可都顺利上任了？春汛安然度过了吗？”

  钱嬷嬷忙回道：“回格格，都上任了，听说其中两位还是王爷（指胤禛）力荐的干员。春汛也平稳度过了，没出什么大乱子。”

  昭华点了点头。胤禛的手脚很快，借着康熙肃清对手势力的时机，迅速安插了自己的人，稳住了河工这一要害。这步棋，他走得稳、准、狠。

  雨势渐小，由倾盆转为淅淅沥沥。天空依旧阴沉着，透出一种灰蒙蒙的光。

  这时，一个小太监冒着微雨快步进来，打了个千儿：“格格，苏公公来了。”

  昭华眸光微动，转身回到屋内。苏培盛紧随而入，肩头微湿，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得体的笑容，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锦盒。

  “给格格请安。王爷让奴才给格格送些新制的薄荷脑油来，说是夏日里蚊虫多，气味也浊，用这个醒脑提神是极好的。”苏培盛将锦盒奉上。

  昭华让春禧接过，心中了然。薄荷脑油？醒脑提神？这绝非普通的关怀。昭华示意苏培盛坐下说话，又让钱嬷嬷上了茶。

  “阿玛近日可好？公务可还顺遂？”昭华语气温和，如同寻常的问候。

  苏培盛欠身回道：“王爷一切安好，只是公务繁忙，常常熬夜。”苏培盛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前两日，王爷翻阅旧档，偶然看到一句古语，觉得颇有道理，让奴才记下来，说若是得空，可念给格格听听，权当解闷。”

  “哦？是何古语？”昭华端起茶盏，看似随意地问道。

  苏培盛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清晰地念道：“《韩非子》有云：刑用于将过，则奸不去；赏施于告奸，则细过不失。 王爷说，此言治国之道在于防微杜渐，赏罚分明，尤重事前警醒与事后纠察，令宵小无可乘之机。”

  昭华执盏的手停在半空，心中剧震！《韩非子》！刑用于将过，则奸不去；赏施于告奸，则细过不失！这哪里是解闷的古语？这分明是胤禛在借古喻今，向她传递极其重要的信息！

  “刑用于将过，则奸不去”——这是在说，等罪行发生了再处罚，奸邪就无法根除。意指康熙此前对八爷党的处置，虽有惩戒，但未能伤其根本，隐患犹在。

  “赏施于告奸，则细过不失”——奖励告发奸邪，那么细微的过错也不会被遗漏。这是在暗示，需要鼓励和利用“告奸”之举，将那些隐藏更深的、细微的罪过都揭露出来，才能彻底清除对手！

  胤禛是在告诉昭华，目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对手并未伤筋动骨，必须采取更主动、更彻底的手段，鼓励揭发，深挖细查，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这，或许就是胤禛下一步的计划！

  昭华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将茶盏放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神色：“这话……听着倒是深奥。赏罚之道，确实关乎根本。多谢阿玛赐教，昭华记下了，定会细细品味。”

  苏培盛观察着昭华的神色，见她虽略显困惑，却并无惊慌失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躬身道：“格格聪慧，能体会王爷苦心便好。王爷还让奴才转告，夏日炎炎，易生倦怠，格格还需打起精神，留心身边细微之处。”

  留心身边细微之处！这又是一重提醒！是让昭华注意宫中可能出现的、针对她的细微动作？还是让昭华留意某些容易被忽略的、关于对手的蛛丝马迹？

  “我明白了。”昭华郑重颔首，“请阿玛放心。”

  送走苏培盛，昭华独自坐在窗边，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她反复咀嚼着那句《韩非子》的警语，以及苏培盛最后的提醒。

  胤禛这是要将她更深入地拉入他的棋局之中了。他不满足于她仅仅传递消息或被动接受保护，胤禛需要昭华成为一个更主动的参与者，一个能帮他“赏施于告奸”、发现“细过”的耳目和助力。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一旦涉入过深，将来若有反复，昭华必将首当其冲。可若拒绝……昭华想起南苑那夜的惊魂，想起八福晋那含沙射影的“梦话”，在这深宫之中，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既然已被卷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谋局。

  昭华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并未提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经过雨水洗礼、愈发显得青翠欲滴的石榴树上。

  骤雨初歇，天地如洗。可昭华知道，这片刻的清明之下，是更深的谋划与更激烈的较量即将展开。

  胤禛赠她“守拙藏锋”印，授她“破障”短剑，如今又以《韩非子》警语相授，一步步将她推向这权力博弈的前沿。这份“父女”之情，在冰冷的现实与共同利益的交织下，变得愈发复杂而牢固。

  昭华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带着雨后的湿润与清凉。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难而上吧。

  只是，该如何“赏施于告奸”，如何“留心细微之处”？

  昭华的目光，缓缓投向那厚厚的宫墙之外，投向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紫禁城深处。